绛帐谋 第647章 草木皆兵

尹刚看向青罗：“谢东家，何时动手？”

“寅时正。”青罗望向关墙，“火起为号。百姓见火光，便齐声呐喊。”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夜露：

“第一句：叛将截粮，北斗星君发怒了！”

“第二句：粮仓遭天火了！叛军要饿死太原百姓，上天不容！”

尹刚点头：“记住了。”

青罗补充：“约莫喊一个时辰。不必同时喊，可让百姓分成几个方位。将商队及其他自行前来的百姓亦带动起来。天色微亮时，百姓和商便分成小组，悄悄撤入山林躲藏，以免天亮后被守军射杀。那时——”

她看向尹刚，“便看百户的了。”

尹刚一怔：“看我？”

“所有人撤尽后，百户率所有兄弟，拖树枝扬尘土，从太原府方向疾驰而来。”

青罗眼神深幽，“十人持喇叭高喊：‘太原卫奉钦差令，捉拿雀鼠关谋逆叛将！附庸者同罪，反正者不究！’”

她缓缓道：“那时天将亮未亮，关内守军被惊吓一夜，已成惊弓之鸟。见尘土漫天，喊声震野，必以为真有大军压境。”

尹刚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出精光：“此计……大妙！”

“但有一事。”青罗郑重道，“此计关键，在于百姓撤得要干净，要快，天亮之前，谷中必须空无一人——否则守军看出虚实，万事皆休。”

“明白。”尹刚抱拳，“谢东家此计，救的不止是百姓，也是我这一百多兄弟。”

青罗还礼：“各取所需罢了。”

她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薛灵凑近低语：“东家，那……”

“西南角关墙最薄弱处。”青罗声音几不可闻，“等火起半刻钟后，百姓呐喊暂歇时引爆。”

“那磷火弹……”

“爆后即放。”青罗抬眼望天，“让他们看看鬼火索命。”

寅时正。

关内西侧，粮仓方向，忽然窜起第一簇火苗。

那火起初很小，像暗夜里的一点萤光。但很快，火舌舔上屋檐，草料堆轰然烧开，赤红的火焰窜起丈余高，将半边夜空映成诡异的橘红色。

关墙上响起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就是此刻。

一阵呐喊声在山谷中轰然炸开：

“叛将截粮，北斗星君发怒了！”

“粮仓遭天火！叛军要饿死太原百姓，上天不容啊！”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关墙上守军慌乱救火，关外呐喊震天动地。火光与声浪交织，撕破了子夜的寂静。

半刻钟后。

就在百姓呐喊稍顿、守军混乱至极时——

关墙西南角，那处最薄弱的裂痕处，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砖石崩裂，尘土飞扬，一道刺目的火光从墙缝中迸射而出，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幽幽的磷火在那爆裂处燃起，蓝绿色的火焰飘忽不定，像无数鬼魂在夜色中游荡。

忽听有人失声尖叫：“星君显灵了！天雷劈叛将了！”

这喊声如野火蔓延。

接着，整个山谷都在呐喊：

“星君显灵了！”

“天雷劈叛将了！”

“鬼火索命了！”

关墙上，守军开始崩溃。

有人跪地叩头，有人瘫软在地。

一个校尉嘶声大喊：“是天罚！真是天罚！郭将军，开门吧！开门投降吧！”

关楼里，雀鼠关守将郭守敬扒着窗棂，望着西南角那幽幽磷火和崩裂的关墙，脸色惨白如纸。

他咬着牙，但握拳的手却在……抖。

一刻钟后，百姓呐喊稍顿，关墙东南角又响起同样巨响，鬼火森森，山谷中似有呜咽之声回荡……

“天雷又劈了！”

“鬼火索命啊！”

声浪再次拔高。从寅时正到卯时初，呐喊此起彼伏，四面八方传来，没有停歇。

天色微亮时，喊声渐歇。

百姓五十人一组，由太原卫士兵带领，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侧山林。没有哭喊，没有推搡，只有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关墙上，守军还在惊恐地望着两处未散尽的磷火，没人注意到关下的悄然变化。

卯时二刻。山谷空了。

一千余百姓连商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地杂乱的脚印，和那些扔了一地的草枝火把。

青罗站在最后一块岩石后，望着关墙。

身后，尹刚翻身上马，五十七匹战马尾后都绑上了带叶的树枝。一百多太原卫士兵握紧兵器，十个铜皮喇叭举在嘴边。

“谢东家，”尹刚低头看她，“此去若成——”

青罗微笑，“若成，则百户此战，必记大功。”

尹刚深吸一口气，举刀：“走！”

五十七骑冲出山谷。

马尾拖着的树枝刮起滚滚烟尘，在晨光微露的山谷中，真如千军万马奔腾。

一百多士兵奋力呐喊，十个铜皮喇叭同时炸响：“太原卫奉永王殿下令——”

声如滚雷，碾过群山。

“捉拿雀鼠关谋逆叛将郭守敬！”

“附逆者同罪！反正者不究！”

尘土漫天，喊声震野。

关内一名都尉失声大喊:“开关……开关……”

关楼二层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谁敢开关？！”

郭守敬提着刀冲出住处，铠甲未卸，双目赤红。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个个刀已出鞘。

那先前喊话的都尉脸色一白，却仍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天雷劈墙，鬼火索命，城外大军压境——这是天意！我等本就……不能再打了！”

“放屁！”郭守敬一刀劈在栏杆上，木屑纷飞，“什么天雷？什么鬼火？你们这些蠢货，中了人家的计！”

他环视四周，守军士兵面面相觑，有些人眼神开始动摇。

“都给老子听好了！”郭守敬嘶声吼道，“开关门者，斩！动摇军心者，斩！弓弩手就位——”

话音未落，西南角关墙处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砖石松动的声音。

紧接着，那道被掌心雷炸裂的缝隙，突然簌簌落下碎石。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中，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墙砖一块接一块剥落——

“墙要塌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慌像野火般蔓延。本就惊魂未定的守军开始往后退，有人甚至扔了兵器。

都尉抓住机会大喊：“郭守敬逆天行事，关墙都要塌了！兄弟们，擒了他，开关投降！”

“找死！”郭守敬暴怒挥刀，直劈都尉。

刀光闪过。却劈了个空。

不是都尉躲得快——是几个守军突然扑上来，死死抱住了郭守敬的手臂。

“将军！对不住了！”

“我们不想死！”

混乱瞬间爆发。

郭守敬的亲兵要上前救人，却被更多守军拦住。

刀剑相击声、怒吼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关楼里，忠于郭守敬的和想要投降的彻底撕破了脸。

而就在此时——

关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

那是太原卫的冲锋号。

尹刚看准关内生变，当机立断下令总攻。

一百多士兵齐声呐喊，拖树枝的五十七骑率先冲出，尘土飞扬间，真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关门处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开了！开门！”

几个士兵拼命转动绞盘，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郭守敬被四五个人压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大门洞开，看着尹刚一马当先冲入关内，看着太原卫的旗帜在晨光中扬起。

他嘶声咆哮，却被人用破布塞住了嘴。

都尉擦着脸上的血，快步走到尹刚马前，单膝跪地：“雀鼠关都尉刘成，率全关二百一十七人——请降！”

尹刚勒住马，目光扫过关内横七竖八的伤员、那些扔了一地的兵器、还有被捆成粽子仍在挣扎的郭守敬。

他缓缓点头：“缴械，整队，清点伤亡。”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郭守敬单独关押，好生看守——此人，要交给永王殿下亲自处置。”

晨光彻底洒满雀鼠关。

关墙上，太原卫的旗帜取代了原先的军旗。

一个总旗在尹刚身侧压低声音道：“百户，我们人手少，会不会弹压不住……”

“我已派人分三路回太原报信。”尹刚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最迟明日此时，真正的援军就该到了。”

他看了一眼关楼下垂头丧气排队缴械的降兵。

“更何况，他们此时已吓破了胆。”

“那个谢东家……”总旗犹豫了一下，“真是商人？”

尹刚笑了。

他望向东边天际，那里泛起鱼肚白。

“谁知道呢。也许是，也许不是。”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的灰，“但有一点我肯定——这辈子，别跟这种人作对。”

“为何？”

“因为她只用了两个计谋，便让这些叛军吓破了胆。”尹刚眼神深了深，“草木皆兵……回去我定要向曹将军详报此计！”

而在远处山林间，青罗透过枝叶缝隙，望着关内这一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薛灵低声道：“东家，成了。”

“居然……真的成了。”青罗转身，“走吧，该出关接我的粮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关楼。

那里，郭守敬被押着走过晨光，满脸的不甘与狰狞。

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这一局，终究是赌赢了。

七人牵马悄然过关，前方，就是她那十万石粮食所在的方向。

青罗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粮食，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