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04章 意料之外

爆炸的余响仍在夜空中隐隐回荡，远处河岸方向的火光却愈发炽烈，映红了半边天。

风助火势，虽然粮仓主体在剧烈的爆炸中崩塌，但燃烧的余烬和残存的粮草仍在熊熊燃烧，若不控制，恐有蔓延之危。

纪怀廉迅速从天罚带来的巨大震撼与心潮激荡中抽离出来。

他眼神恢复清明，立即转身，沉声下令：

“姚侍郎！”

“臣在！”姚炳成强压心中惊涛骇浪，上前一步。

“即刻调集总署所有可用人手，会同太原府衙役、驻军，携带水龙、沙土等物，赶赴起火处全力灭火！务必控制火势，不得蔓延殃及民舍！”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另，着人封锁粮仓周边，严禁闲杂人等靠近，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遵命！”姚炳成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官员们也如梦初醒，纷纷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此刻最要紧的是善后。

纪怀廉的目光，在发号施令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山林、阴影、以及远处攒动的人群。火光明灭，人影幢幢。

没有。

除了被火光映照出的无数张或惊恐、或狂热、或茫然的陌生面孔，他期待的那道身影，始终未曾出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早已预料的怅然，悄然划过心间。

她导演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场“神迹”，却连面都不肯露一下。

压下心头的波澜，纪怀廉不再停留。他转身，对着尚且沉浸在天罚震撼中的官员与百姓，朗声道：

“天意已显，星君垂鉴！奸蠹伏诛，乃万民之幸！然天火无情，恐伤及无辜，诸位且先散去，各安其所，官府自会处置善后，维持秩序！”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百姓们闻言，又朝着火光方向磕了几个头，口中念着“星君保佑”、“王爷万福”，这才在兵士的引导下，带着满腔的敬畏与议论，缓缓散去。

官员们也不敢久留，向永王行礼后，带着满腹的惊疑、恐惧与重新评估，陆续下山返回城中。

纪怀廉最后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也转身，在甲士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向城内走去。

他的脑中却在飞速运转。这场“天罚”，无疑是一份送上门的“大礼”。

它以一种最激烈、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奸商囤粮、天怒人怨”的事实钉死，极大地震慑了所有参与围粮的势力，也彻底扭转了民间舆论，将民心牢牢绑在了星君显灵和永王至诚这面大旗上。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这场“天罚”带来的巨大势能。

几乎在纪怀廉下令灭火的同时，距离爆炸粮仓更近的一处小山包密林中，两道身影正仓皇地伏低身体，紧紧贴着地面。

正是青罗和薛灵。

他们原本按照计划，在远处制高点用特制弹弓发射了磷火团后，便迅速撤离到这片预定的、视野尚可的密林观察点，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按照青罗的计算，两颗“掌心雷”的爆炸足以炸开粮仓顶棚和部分墙体，让里面囤积的粮食暴露出来，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天罚”证据。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当第一声爆炸响起，火光冲破仓顶时，青罗还握了握拳，低声道：“成了！”

可紧接着，那更加恐怖、威力仿佛大了十倍的第二次爆炸轰然炸响时，两人都被那骇人的声浪和气浪冲击得耳膜嗡鸣，心脏狂跳！眼睁睁看着整个巨大的粮仓如同纸糊的般被彻底撕碎、抛向天空，化作一片燃烧的地狱！

“怎……怎么会这样？！”薛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青罗也彻底懵了，脸色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有些发白。

掌心雷绝不可能有这种威力！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和控制！“粉尘……是粮食粉尘！”她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干涩，“仓里囤了太多粮食，第一次爆炸把粮食炸成粉尘扬起来了……粉尘遇到明火……二次爆炸……”

她后世的知识碎片在此刻拼凑出了可怕的真相。

她只想着炸开仓库，却忘了密闭空间内大量可燃粉尘的恐怖！

“这……这也太……”薛灵看着远处那冲天烈焰和彻底化为废墟的粮仓，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这效果，何止是“天罚”，简直是灭世之威！

青罗最初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被这远超预期的恐怖爆炸炸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熟悉的慌张。

就像当初，她第一次见到掌心雷造成的惨状。

“走！快走！”她当机立断，拉起还有些发愣的薛灵，“这里不能待了！动静太大，肯定会引来大批人马探查！”

两人再不敢停留，借着林木阴影，以最快的速度向更深的山中撤去，远离那片已成焦点的燃烧之地。

直到回到他们位于更远处的临时营地，确认安全后，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面面相觑。

“姐姐，”薛灵心有余悸，“咱们这‘天罚’……是不是罚得有点太重了？”

那仓库连带着里面的粮食，怕是渣都不剩了。

青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也是一脸乌龙：“我……我只想炸个洞，让粮食露出来，吓吓他们，也让百姓看到真有粮……谁知道会炸成这样！”

她设计的“掌心雷”是为了制造窟窿和震慑，不是为了彻底摧毁。

这意料之外的二次爆炸，完全打乱了她的心理预期，让她有种玩脱了的慌张感。

“算了，”青罗甩甩头，想把那股后怕和慌张压下去，可手脚却有点不听使唤地发凉。

她望着远处那片仍旧映红夜空、浓烟滚滚的火光，原本坚定的目光此刻却晃动起来。

“薛灵，”她声音有些发干，不自觉地抓住旁边少年的手臂，“我……我有点慌……”

薛灵感觉到她指尖的微颤，心中一紧：“姐姐？”

“怎么会炸成这样……我明明算好的……”青罗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王爷现在……王爷晚上会不会回总署？他会不会看到……”

她突然转过脸，夜色中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罕见的惶惑，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薛灵，我……我想去向王爷坦白。万一……万一仓库里其实有人，或者爆炸伤到了附近的人……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凶残了？太无法无天了？”

薛灵愣住了。

那个总是敢想敢为、甚至有些胆大包天的姐姐，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责罚的孩子，担忧的不是计划暴露，不是自身安危，而是……王爷会如何看待她，是否会认为她视人命如草芥。

他瞬间明白了。在教练心中，任何人的性命都重逾千金。这场远超预期的爆炸，触及了她内心最不可逾越的底线。

“姐姐，”薛灵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事先反复确认过，仓库夜间值守的人都被那么多鬼火吓跑了。这次……是意外，是咱们都没料到的意外。王爷他……王爷明察秋毫，定然能明白的。”

“可万一呢？万一有疏忽呢？”青罗的指甲几乎掐进薛灵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到那么大的火，那么可怕的爆炸……他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起水光，那是后怕、自责与某种更深切担忧混合的泪意。

此时的她，完全顾不上坦白可能带来的后果——暴露行踪，被他逮回去。

她只想见到他，把一切都向他坦白，万一有……伤的、亡的，他也能及时去补救。

“那……”薛灵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一横，“我去看看！我去找找王爷现在在何处，试着……试着传个话？”

“快去快去！”青罗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松开他，又急急推了他一把，“找到了……想办法告诉他，我……我在这里等他。我有点怕……你让他……让他赶紧来……”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如蚊蚋，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