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603章 天雷滚滚

子时将近。

永王纪怀廉未着繁复祭服，只一身玄色圆领缺胯袍，外罩深青织金斗篷，玉带悬剑，立于西城门外一里最高处。

夜风卷动他斗篷下摆与未曾戴冠的墨发，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周遭火把跃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他身后，以姚炳成为首的官员们皆着公服常袍，色分紫、绯、绿，在火光下肃立如一片沉默的碑林。

他们面容或紧绷，或木然，或隐含疑虑，被强令登高祈福，心中多有不满与不安，却无人敢表露。

甲士环列，铁衣映寒光。

山脚下，万头攒动，无数仰视的面孔被火光与希冀点亮。

他们是被“王爷登高为民祈福、星君或将显化”的消息吸引而来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没有三牲，没有乐舞，没有玉帛。

只设一简陋木案，铺素黑麻布，上置一尊陶制小香炉，三柱线香青烟笔直。旁有粗陶酒壶，三只陶盏。

纪怀廉上前一步，自甲一手中接过已燃的线香，并未看向任何人，只凝望北方夜空那七颗亘古闪耀的星辰。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与下方隐隐的骚动，清晰地传开：

“北辰在上，弟子纪怀廉，谨代天家，虔告星君：

晋西苦旱，生民倒悬。奸蠹囤粮，人神共愤。

今焚此心香，沥此浊酒，唯祈星君：

洞照幽微，诛邪扶正，解兆民饥渴之厄，赐一线活命之机。

若蒙垂怜，愿以此身，承天刑罚，涤荡污浊，重塑清平。

伏惟星君，明察此心，俯鉴丹诚！”

语毕，他将线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在夜风中竟不散，依旧笔直而上。

他提起酒壶，将三只陶盏一一斟满。

然后，以极为郑重的姿态，将第一盏缓缓泼洒于身前地面——敬天地祖宗。

第二盏，高举过额，然后奋力向北方夜空泼出，酒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短暂银弧——敬北斗星君。

第三盏，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远处河岸那片巨大黑影，然后手腕一翻，将酒液尽数泼向地面，敬…该敬之人，该罚之鬼！

掷盏于地，陶片碎裂声清脆。

纪怀廉后退一步，整理袍袖，面向北斗，深深三拜。

每一拜，皆至极处，额头几近触地。身后官员、甲士随之齐拜，衣甲摩擦与俯身之声如潮水起伏。

三拜毕，起身。

就在他抬首，与万千刚刚抬起的面孔一同望向北方夜空的那一刹那——

“快看！那是什么？！”

惊呼声率先从山下百姓中爆发。

远处，河岸方向。

数十点、上百点幽绿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自地面、墙角、水边幽幽“生长”出来，飘摇着，汇聚着，在粮仓上空凝结成一片惨绿摇曳、沉默燃烧的幽冥之云。

“鬼火！是鬼火！又来了！比前几日更多！” 百姓中有人惊恐大喊。

“那是……那是粮仓方向！是那些奸商的粮仓！” 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原本肃立的官员队伍也起了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片诡异的绿光。

姚炳成脸色微变，周廷芳、钱佑宽等重臣亦是眉头紧锁，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火光映亮了永王骤然凝定的瞳孔！

他立于高处，看得最为真切。那片幽冥般的绿火，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集中，绝非自然现象！

是她！一定是她的手笔！她让他来祈福的目的，难道就是……见证这个？

风卷起他玄色斗篷，猎猎作响，如同夜空本身垂下的一道裁决之幕。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嗤！嗤嗤！

数道拖着幽绿尾焰的“流星”，从更远的黑暗处尖啸着射出，划过漆黑的夜空，精准无比地撞向那片绿光环绕的粮仓高处！

“星君！是星君降下神火了！” 山下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北斗星君显灵了！听到王爷的祈愿了！”

“天火！那是天火！要惩罚那些黑心粮商了！”人群瞬间沸腾了！恐惧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取代。

无数人跪倒在地，朝着粮仓方向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原本肃穆的“祈福”现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彻底点燃！

官员们骇然失色！他们亲眼看见那诡异的绿色“流星”划过天际，撞向粮仓！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难道……难道真有星君显应？不少官员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纪怀廉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但他强行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目光紧紧锁定远方。

她……是如何做到的？

就在被“流星”击中后不久，众人清晰地看到，粮仓的外墙高处，猛地腾起了两道更加炽烈、带着青白之色的火焰，如同两条扭动的火蛇，沿着某种轨迹向上急速蔓延！

“看！鬼火点燃了粮仓！”

“天罚！这是天罚啊！”

百姓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哭腔，带着狂喜，带着对天道最原始的敬畏。

官员中已经有人腿软，几乎站立不住。眼前发生的一切，太令人惊恐了！

周廷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钱佑宽目光闪烁，惊疑到了极点。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数十息寂静。

只有那两道妖异的青白火线在夜空中无声燃烧，映得远处的粮仓如同地狱入口。

然后——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沉闷而恐怖的巨响，从粮仓最深处爆开！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隐隐一震！

“啊——！” 官员队伍中响起数声短促的惊呼，有人踉跄后退倒地。

炽烈的红光先是撑破了所有通风口，紧接着，在所有人瞪大到极致的瞳孔倒影中，那厚重的仓顶如同纸糊般被整个掀起、撕碎，燃烧的椽木、瓦砾如地狱喷发的烟火，裹挟着漫天火星，喷向夜空！

那景象，宛若地狱之门洞开！

“星君发怒了！降下雷火了！”

“天谴！真是天谴啊！”

百姓们哭喊着，跪拜着，许多人都被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吓得瘫软在地，却又忍不住死死盯着那冲天的火光。

燃烧的仓顶残骸尚未落尽——

“轰隆——！！！！”

第二声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爆炸接踵而至！

整个粮仓的骨架在冲天的火光中显形、扭曲，然后轰然崩解！

滔天的烈焰冲起数丈之高，将那片夜空彻底染成一片凄厉、恐怖、又带着某种净化意味的血红！

灼热的气浪仿佛能隔空传来，让人面皮发烫。

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官员的惊骇恐惧，百姓的狂热敬畏，甲士的茫然震撼……交织成一幅众生相。

纪怀廉屹立在高处，玄色身影在背后冲天的火光映衬下，宛如一尊来自幽冥的审判之神。

他的心中亦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这便是……神迹？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但时机不容有失！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燃烧的粮仓方向，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压过了所有的惊呼与哭喊，清晰地传遍山野：

“北斗星君，已明察幽微，降下天罚！”

“奸蠹囤粮，祸害黎民，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此乃——天意！”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顺应天命的凛然。

山下的百姓闻言，更加疯狂地叩拜起来，无数声音汇成浪潮：“星君显灵！王爷至诚感天！天罚奸商！天佑百姓！”

官员们个个面如土色，望着永王那在火光中犹如神只的背影，再看向远方那已然化为巨大火炬、顷刻间便灰飞烟灭的粮仓，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星君？天罚？他是……天命所归？！

无论真相如何，今夜之后，“北斗星君显灵降罚”之事，必将伴随着这冲天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爆炸，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太原军民的心中，再也无法磨灭。

而纪怀廉，在宣示了“天意”之后，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燃烧的废墟。风更急了，吹得斗篷猎猎狂舞。

青青，你送的这场神迹，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