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90章 又回营地

丑时末，万籁俱寂，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纪怀廉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营地外围一里处。

“下马，牵行。” 纪怀廉压低声音下令。

所有人依言下马，用布条重新裹好马蹄，然后牵着马匹，借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地形，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营地摸去。

营地篝火早已熄灭，只余零星暗红的炭火。

值夜的星卫看到他们归来，尤其是被王爷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林娘子，虽心中惊讶，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悄然让开道路，并协助其他人将马匹牵到僻静处安置，处理掉蹄上的布条。

薛灵和星三等人也各自被同伴扶着，回到他们所属的小帐篷。

永王在离开前再次以眼神无声警告，众人皆心领神会地点头。

纪怀廉抱着依旧沉睡不醒的青罗，步履沉稳却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大帐。

帐内温暖依旧，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床铺上。

借着帐内留的一盏小油灯微弱的光芒，他仔细查看她。

脸上、手上的灰黑和细微血渍已经擦去一些，但仍显狼狈。

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微蹙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唇色浅淡，呼吸轻浅，显然累极了，也受惊过度。

纪怀廉坐在床边，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那阵从得知消息起就未曾平息的后怕，此刻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杀手！绝杀之局！

若不是她身边恰好带了那些威力骇人的“掌心雷”……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在最危急的时刻下令使用……若不是薛灵和星卫们拼死执行……

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那个“若不是”的后果。

只要稍微偏差一点，此刻他抱回来的，恐怕就不是沉睡的她，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可能尸骨无存！

巨大的庆幸与蚀骨的后怕交织，让他握着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再次从他身边被人夺走！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都要接近失去！

而这一切的源头……纪怀廉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腕上。若不是那晚在王府，

他因自己的私心和怒意，惩戒得过了火，又疏忽大意，怎会让她将那串可能真有护身之效的佛珠遗落？若佛珠在身，便不会让她因为要回来取珠而独自面对这些危险！

自责如同毒藤，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阵阵闷痛。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甚至是他间接将她推入了险境！

他俯身，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和温度，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真的还在。

“对不起，青青……” 他低哑地呢喃，声音中充满了浓重的愧疚与疼惜，“以后……再也不会了。”

许久，他才强迫自己从那种巨大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来。

现在不是沉溺于后怕和自责的时候。善后之事，才刚刚开始。

掌心雷的存在和今晚的惨烈战果，是绝不能泄露的惊天秘密。

这不仅关系到青罗的安危，更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觊觎和灾祸。他必须将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

明日一早，还需演一场戏。

一场……让所有人都相信，林娘子是因为与他缠绵过度，才在昨日归营后，一直疲累沉睡，直到接近午时才能勉强起身的戏。

唯有如此，才能将她子时前已安全回营这个说法坐实。

才能解释为何营地中无人知晓他们昨夜真正的归营时辰，也才能将那些少年们可能产生的疑惑，引向另一个香艳却无害的方向。纵欲过度……总比掌握着能瞬间屠杀数十人的恐怖武器要安全得多。

纪怀廉眼中闪过冷光。

那些少年们，经过山谷“练气”的教训，应当不敢再多嘴议论。但必要的误导，还是需要的。

他会让薛灵无意中透露，林娘子因为前几日赶路辛苦，又侍奉王爷至深夜，体力不支，需要多休息。而他，也会适当地表现出一些纵容。

这戏，必须演得逼真。

他又看了一眼沉睡的青罗，心中微叹。明日怕是要委屈她配合着虚弱一阵子了。

他起身，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脸上颈间残留的污迹，又检查了她身上是否有在混乱中遗漏的细小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和衣在她身边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用体温温暖她微凉的身体。

听着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纪怀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终于稍稍放松。

但那双闭上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杀意与决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那些敢对她伸手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而她的秘密，她的安危，他会用尽全力，牢牢守护。

夜色渐褪，黎明将至。

天光微熹，营地里开始有了窸窣的声响。

值夜的星卫换岗，厨子起身准备早膳，柴火噼啪，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那些经历了一日徒步跋涉的少年们，大多还在帐篷里酣睡，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梦呓或鼾声。

永王大帐内，纪怀廉早已醒来。

他几乎一夜未深眠，时刻留意着怀中人的动静。

青罗似乎陷入了极深的疲惫，一直沉睡，连姿势都未怎么变换。

他小心地挪开手臂，起身穿戴整齐，又回身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这才悄然走出帐篷。

帐外，薛灵和星三等人也已起身，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显然比昨夜稳定了许多。

见到纪怀廉，几人无声行礼。

纪怀廉目光扫过他们，沉声吩咐：“今日一切如常，尤其是你们几个，”

他看向薛灵和受伤的星卫，“该做的事照做，但不必强撑，可适当示弱。林娘子今日会晚起，薛灵，你稍后去她帐外守着，若有人问起，便说……林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又侍奉本王至深夜，体力不支，需多休息。”

薛灵垂首：“是。”

“星三，你们几个的伤势，让随行大夫仔细处理，就说是不慎摔伤或操练时扭伤，统一口径。” 纪怀廉继续安排，

“早膳过后，队伍照常集结，由星五暂代林娘子之职，带领他们进行晨间操练和今日的农桑观察记录。一切按原计划进行，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 星三等人肃然应道。

纪怀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天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记住，从此刻起，林娘子昨夜子时前便已安然归营，与本王同帐而眠！”

“明白！” 众人齐声低应，眼神坚定。

安排妥当，纪怀廉转身回了大帐。

他没有唤醒青罗，而是坐在一旁的书案后，拿起昨日未看完的农桑记录，似乎开始专心处理事务。

只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缕在里间床榻上那安静沉睡的人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