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帐谋 第444章 与你过招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校场入口处。

纪怀廉已从宫中回来，手持刚刚用印的敕令，旨意内容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准永王纪怀廉赴洛阳一带“察访风土，观览古迹，兼考农桑”，着沿途州县酌情配合，但不得扰民，限两月内返京。

没有明确的公务指派，却给了“考农桑”的名头；没有兴师动众的仪仗要求，却有了亲王出行的正当理由。

青青，我可以与你一同出游了。

他未在竹心斋寻到人，问了侍女才知她来了校场。

他信步走来，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心尖上的那个人，被星卫围在中间，薄衫汗湿，发丝凌乱，却眼神明亮如星，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畅快淋漓的笑意，拳脚生风，将五个少年逼得手忙脚乱。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恣意张扬的、鲜活无比的美，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在阳光下尽情燃烧。

他脚步顿住，静静地望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松。

场中，青罗微微气喘，额上汗水晶莹，目光扫过场边兴奋的少年们，扬声笑道：“还有谁想来试试？”

少年们跃跃欲试，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再上。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中带着些许慵懒笑意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王来与你过两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永王殿下不知何时已立在场边，玄衣玉冠，负手而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场中汗透衣衫、眼神粲然的青罗。

星三等人闻声，立刻收势后退，连同薛灵一起，齐齐行礼：“王爷！”

校场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青罗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她转过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丝涩意。

她抬手抹了把脸，看向纪怀廉。他回来了，宫中的旨意……

这个念头掠过，但身体里尚未平息的战意与畅快，还有被他目光注视下莫名加速的心跳，让她无暇细想。

迎着纪怀廉深邃含笑的眼眸，她竟也缓缓绽开一个明亮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容，声音因运动而微哑，却清晰无比：

“王爷既然有此雅兴，那……请赐教。”

纪怀廉的武功修为，自是远非青罗那套以巧取胜的近身格斗术可比。

他师从夏将军，招式精妙，更兼多年沙场历练，出手间自有一股沉稳磅礴的气势。若他当真全力施为，青罗恐怕走不过三十招。

然而，青罗身上那股被彻底激发出来的、近乎执拗的狠劲与韧性，却也超出了纪怀廉的预料。

他攻势如山岳倾压，她便如劲草逆风，虽被压制得节节后退，气息紊乱，汗水如雨，却始终眼神锐亮，不肯服输。

他刚猛，她便更灵巧，在他拳掌的缝隙间穿梭游走，觑准空隙便以刁钻的角度反击，擒拿锁扣之术被她运用得炉火纯青，好几次都险些被她扣住关节要害。

纪怀廉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却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她的体力已近透支，呼吸粗重，步伐不复最初的轻盈，但那股战斗的意志却燃烧得越发旺盛。这哪是切磋？分明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他心中微动，手下招式陡然一变，不再一味强攻，反而带上了一丝引导与缠斗的意味。

青罗不疑有他，见他攻势稍缓，立刻揉身抢攻，一手扣向他手腕，另一手直取他咽喉，正是她惯用的杀招。

纪怀廉不闪不避，任由她扣住自己手腕，却在两人肌肤相触、气息交错的瞬间，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旋一滑，非但脱出她的掌控，反而顺势反扣住她的手腕，同时脚下步伐玄妙一错，另一只手揽住她因前冲而失衡的腰身，借着她的冲力轻轻一带——

“啊！”青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失了重心，惊呼一声，直直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校场内一片寂静。随即，反应过来的少年们，无论是那十位官家子弟，还是星三等人，皆“唰”地一下，或慌忙转身，或低头看地，个个面红耳赤，非礼勿视。青罗被撞得有些发懵，鼻尖磕在他坚硬的胸膛上，一阵酸涩。

紧接着，浓重的羞窘和一丝被算计”，的恼意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站直。

“别动。”纪怀廉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运动后轻微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腕，却已没了力道，只是松松握着。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好了，不打了。你已尽兴，我也……见识够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汗湿敏感的耳际，青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快回去更衣，”他继续低语，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浑身湿透，再吹风，真要着凉了。”

说罢，他松开对她的钳制，却仍旧揽着她的腰，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子，扬声唤道：“甲三！”

一直候在场边的甲三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件厚实华贵的玄色貂绒大氅。

纪怀廉接过，毫不犹豫地抖开，将还在微微喘息、脸颊绯红的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大氅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送小娘子回竹心斋，吩咐人备好热水姜汤。”纪怀廉对甲三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王爷。”甲三躬身领命。

青罗被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一张汗湿泛红的脸，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战败”和包裹中回过神来。

她想说什么，却被纪怀廉轻轻推了推肩背。

“听话，先回去。”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青罗咬了咬下唇，终于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在甲三的虚扶下，裹着那件过分宽大的王爵大氅，有些脚步虚浮地向校场外走去。

所过之处，少年们纷纷垂首避让，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瞄——永王殿下那件标志性的大氅，此刻正裹在林娘子身上，殿下对林娘子的宠爱果如外界所传。

直到那道被玄色大氅包裹的纤细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纪怀廉才收回目光，转向场中仍旧不敢抬头的少年们，以及肃立一旁的星卫和薛灵。

他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威严，目光扫过那十名官家子弟，淡淡道：“今日便到此为止。你等也看到了，游历并非易事，需有强健体魄与坚韧心志。三日后考教还会再筛出三人，望尔等好生准备。”

“是，王爷！”十名少年连忙躬身应是，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激动。

“都散了吧。”纪怀廉挥挥手。

少年们如蒙大赦，却又有些恋恋不舍地再次望向林娘子离去的方向，然后才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兴奋难平地离开了校场。

他们心中原本对这次游历或许还存有几分游玩猎奇之心，经过今日亲眼所见，那点轻浮心思早已被涤荡一空。

林娘子以一敌众、酣战不倦的身手与风姿，永王殿下深不可测的武功与那份自然而然的呵护……都深深印在了他们年轻的心里。跟着这样的两人去游历，定然精彩非凡，绝非寻常子弟可比！

而王爷最后的话更让他们心中一紧——十人中，竟还要淘汰三人！

回去的路上，十名少年几乎不约而同地打定了主意：回去定要好好与父母商量，务必想办法让自己留在最终名单里！

无论是央求父亲去永王府说项，还是加紧准备应对考教，总之，这个难得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校场内，只剩下纪怀廉、薛灵及星三等人。

纪怀廉看向薛灵：“怎会突然要对练？”

薛灵拱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回王爷，姐姐说心头有些闷，要过几招。酣战一场，姐姐眉间郁色已消，眼神清明了许多。此法……对她甚是有效。”

纪怀廉点点头，又看向那五名虽然也出了汗、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星卫少年，尤其是为首的星三：“你们几个，近来长进不小。护好她，便是尔等第一要务。”

“是！王爷！”星三等人挺直脊背，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被认可的骄傲与坚定。

纪怀廉不再多言，转身往竹心斋方向走去。玄色衣袍在冬日微风中拂动，步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