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桑头顶那面光镜的虚影,起初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水汽在寒夜凝结,颤巍巍的,随时要散。随着他越来越微弱、却越来越清晰的古老歌谣,那轮廓渐渐凝实,边缘流转着七彩的、却毫不炫目、反而带着悲悯沉静的光晕。镜面并非平滑如常,而是如同冻结的湖面,底下封着无数细碎的、变幻的光影,看不真切,只觉得深不见底。
歌声在怨魂的呜咽与众人粗重的喘息里,像一脉清泉,艰难而执着地流淌。每唱出一个音节,罗桑的脸色就白一分,小小的身体摇晃得也更厉害,仿佛随时会像风中残烛般熄灭。可他紧紧闭着眼,眉心那点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在纯净光芒映照下,竟有几分宝相庄严。
石殿里的怨魂,似乎都被这歌声和逐渐成形的“业镜”吸引了。它们不再疯狂地扑击众人,而是悬浮在半空,环绕着光镜虚影,发出低低的、含义不明的呢喃。那猩红的怨气淡了些,扭曲的形体也模糊了些,露出一张张属于孩童的、稚嫩却写满无尽痛苦与迷茫的脸庞。三千张脸,层层叠叠,无声地“望”着镜中,也“望”着下方歌唱的罗桑。
葛三收回了桃木杖的光罩,额上冷汗涔涔,拄着杖微微喘息,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光镜和罗桑,带着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秦太监、梅子敬、花小乙、阎七等人也暂时停止了厮杀,各自退开,惊疑不定地望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他们不懂藏语古歌,也不明白什么“业镜”和“因果”,但那股涤荡灵魂的力量和怨魂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贪念和杀心在这奇异肃穆的氛围里,似乎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那嵩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罗桑摇摇欲坠的身影,看见那越来越清晰的光镜,看见怨魂们懵懂而痛苦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忽然想起清江浦的陈渡,想起他最后那释然又悲悯的眼神。都是为了“渡”……渡亡魂,渡怨气,渡这片土地上沉重的业。只是陈渡渡的是运河三百年,罗桑要渡的,是紫禁城下三百年的童魂。
歌声渐息。
罗桑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葛三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小喇嘛已经昏迷过去,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般的微笑。
就在罗桑倒下的瞬间——
嗡!
那面悬于半空的“业镜”,骤然爆发出无比璀璨、却又无比柔和的光芒!那光芒并非直射,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充盈了整个石殿的每一寸空间!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悬浮的、半透明的怨魂孩童身影,如同受到了最温柔的抚慰,脸上痛苦狰狞的神色迅速褪去,变得安详,甚至……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懵懂的好奇。它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沐浴”在光芒中,身体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与此同时,光镜的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飞速变幻的画面!
那似乎是……这些孩童生前的记忆碎片!
有田间地头无忧无虑的追逐嬉戏,有母亲怀里温暖的依偎,有第一次见到紫禁城高墙的茫然恐惧,有被强行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有黑暗囚笼中的瑟瑟发抖,有面对鼎炉和利刃时极致的痛苦与不解……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通过光镜,汹涌地冲击着下方所有人的意识!
“啊——!”秦太监第一个抱着头惨叫起来!那些孩童临死前的恐惧、怨恨、不解,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疯狂地钻入他的脑海!他平日里作威作福、草菅人命的种种,仿佛被这最纯净的怨念之镜映照、放大、拷问!他看见自己杖毙过的小太监扭曲的脸,看见被他构陷下狱的官员怨毒的眼神,看见无数因他一句话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幻象丛生,心魔骤起!
“不!不是咱家!是太后!是皇上!是他们下的旨!咱家只是奉命行事!”秦太监状若疯魔,挥舞着手臂,对着空气嘶吼,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大太监的威风?
梅子敬比他稍好,但也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显然也在竭力抵抗着那直击灵魂的记忆洪流和业力拷问。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尔虞我诈的官场倾轧,是替袁世凯操办的种种见不得光的密谋,是清江浦那些因争夺“怨髓”而间接死去的无辜……他的“忠”与“业”,在这最纯粹的童稚怨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肮脏。
花小乙和阎七也不好受。花小乙脸上惯有的嬉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痉挛的痛苦。他一生坑蒙拐骗、杀人越货,自以为潇洒快意,此刻那些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仿佛都借着这三千童魂的怨力,一起涌上来索命!阎七则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他钻研毒术医术,亦正亦邪,手下亡魂不少,救治之人也多。此刻善恶交织,业力反噬,令他体内真气逆行,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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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连葛三,也闭目凝神,眉头紧锁,周身气息波动,显然也在承受着某种冲击。唯有他手中桃木杖头的白光,依旧稳定,护着他和昏迷的罗桑。
那嵩同样被卷入这记忆与业力的风暴。他看见自己为官这些年,虽力求明哲保身,却也难免随波逐流,对上官的贪腐视而不见,对百姓的疾苦有心无力;看见自己奉命南下,卷入清江浦是非,间接导致了陈渡的死亡;看见自己为完成袁世凯的任务,将罗桑带入这绝地……愧疚、无力、茫然,种种情绪交织。但或许因为他心底终究存着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和这次历险中生出的几分真心,他所受的冲击,反倒比秦太监等人轻些。
光镜中的画面还在飞速流转,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而空中那三千道孩童的魂影,在光芒的沐浴和记忆的“回放”与“释然”中,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它们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平静,是了悟,是放下了三百年的痛苦与执着。
“往生……去吧……”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此刻变得无比柔和,脑海中的声音也充满了疲惫与释然,“恩怨已明……执着已消……此岸非汝等久留之地……渡……”
随着这最后的声音,光镜的光芒猛地向内一收!所有流散的光,连同那三千道即将消散的纯净魂影,如同百川归海,被吸入了镜面之中!
光镜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镜面如同沸腾般翻滚!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琉璃碎裂,在整个石殿中回荡。
那面由罗桑献祭般歌唱引出的“业镜”虚影,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缝隙中,没有光再透出,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茫、仿佛超越了时间与生死的奇异气息,隐隐流露出来。
“门……真正的‘门’……开了……”葛三睁开眼,看着那裂开的光镜,喃喃道。
业镜,不是镜子。它是钥匙,是通道,是这“渡口”真正的核心!它映照业力,化解执念,最终……为这些纯净的魂灵,打开了通往“彼岸”的通道!而那裂缝,就是通道的入口!
秦太监、梅子敬等人也逐渐从业力冲击的混乱中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那裂开的光镜和其中流露出的奇异气息。贪婪,再次像野草一样,从他们惊惧的心里钻了出来。
门开了……那后面是什么?是这些童魂去往的“彼岸”?还是……藏着更惊人秘密和力量的所在?那“多吉扎西”指引至此,难道就只是为了超度亡魂?会不会……还有别的?
秦太监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炽热,他抹了把脸上的涕泪,盯着光镜裂缝:“咱家……咱家倒要看看,这鬼门关后面,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梅子敬也挣扎着站直身体,眼神闪烁。袁世凯要的是“非常之力”,这光镜裂缝后的气息,显然非同寻常。或许……真正的“机缘”,在里面?
花小乙和阎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贪婪。他们恶人谷追寻的,不就是这些超越凡俗的隐秘和力量吗?这业镜之后,恐怕比什么“怨髓”、“多吉扎西”更加了得!
葛三看着众人脸上重新燃起的**,轻轻叹了口气,却不再劝阻。他只是小心地将昏迷的罗桑抱到一旁相对干净的角落,用桃木杖划了个简单的圈,杖头白光渗入地面,形成一个淡淡的守护印记。
“葛道长,你不进去?”那嵩忍不住问。他此刻心乱如麻,既担心罗桑,又对这光镜后的世界充满本能的好奇与恐惧。
葛三摇摇头:“老朽的‘缘’不在此。老朽此来,一是为陈渡那孩子了却一点牵挂,二是……送这小师父一程。如今牵挂已了,小师父使命已成,老朽也该走了。”他看了一眼那光镜裂缝,又看了看蠢蠢欲动的秦太监等人,“那后面……是真正的‘生死隙’,‘轮回边’。活人进去,九死一生。且其中规则诡异,非此间常理可度。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拄着桃木杖,朝着来时那扇紧闭的巨大石门走去。说来也怪,他走到石门前,那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他通过。他步入门外白骨甬道的黑暗,石门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仿佛他从未来过。
石殿里,又只剩下那嵩、昏迷的罗桑,以及秦太监、梅子敬、花小乙、阎七这四方心怀叵测之人,还有那悬浮空中、裂开一道缝隙、散发奇异气息的光镜。
短暂的沉默。
“哼,故弄玄虚!”秦太监啐了一口,“什么生死隙轮回边!咱家偏要进去瞧瞧!梅子敬,花小乙,阎七,你们怎么说?是继续在这儿干瞪眼,还是一起进去,各凭本事?”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既然到了这里,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我进去。”
花小乙眼珠一转,笑嘻嘻道:“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咱们恶人谷?七哥,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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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阎七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嵩身上。
那嵩看着角落里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罗桑,又看看那诡异的光镜裂缝。留下?罗桑需要救治,自己重伤在身,留下或许能等到葛三回头(如果他会回来的话),或者另寻出路。进去?前途未卜,凶险万分。
可是……清江浦的秘密,陈渡的死,罗桑的使命,袁世凯的任务,醇王府的图谋,恶人谷的觊觎……这一切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光镜之后。若不进去弄个明白,他就算活着出去,又如何向袁世凯交代?如何解开心中这重重谜团?更何况,罗桑拼死打开的“门”,他真的能忍住不看看后面是什么吗?
他咬了咬牙,将昏迷的罗桑小心地挪到葛三留下的守护光圈中央,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嘶哑而坚定地道:
“我进去。”
秦太监怪笑一声:“好!那就……各安天命!”
话音未落,他竟第一个纵身而起,朝着那悬浮的、裂开的光镜裂缝扑去!身影瞬间没入那奇异气息之中,消失不见!
梅子敬、花小乙、阎七也不再犹豫,紧随其后,化作三道模糊的影子,投入裂缝。
那嵩最后看了一眼光圈中沉睡的罗桑,深吸一口冰冷而充满异味的空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勇气,也朝着那光镜裂缝,一跃而入!
身体穿过裂缝的瞬间,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只有一种极其怪异的失重和剥离感,仿佛灵魂都要被从躯壳里扯出来。眼前先是一片绝对的白,随即被无法形容的、混乱扭曲的色彩和光影洪流淹没。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意义不明的低语、叹息、哭泣、笑声……混杂在一起,冲垮了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他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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