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最后一声丧钟,敲断了所有退路。黑暗不是寻常的黑,是浓稠的、黏腻的、仿佛有实质的墨,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把眼睛堵死了,把耳朵也塞住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嘶嘶声。
但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还在。
它们悬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两点,是两团——模糊的、氤氲的光晕,边缘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变幻,如同黄昏时分水潭底折射的最后天光,美丽,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非人感。它们静静地“看”着这群闯入者,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亘古的、冰冷的“存在”。
葛三手中的桃木杖,杖头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温润的白光,像颗小小的、冷清的星,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光晕里,能看到脚下是打磨平整的巨大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厚厚的、滑腻的某种黑色苔藓。空气凝滞,阴寒刺骨,带着比门外更浓郁的腐朽尘土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细碎声音层层叠压后形成的、永恒的背景噪音。
秦太监手里的火折子早就灭了,他瞪着眼睛,适应着这极度的黑暗和那两点诡异的金光,声音有些发颤,却强作镇定:“装神弄鬼!什么东西?!给咱家出来!”
梅子敬也掏出了新的火折子,颤抖着手划亮。橘黄的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艰难地燃烧着,照亮了他惨白的脸和身旁两个“夜不收”紧绷的神情。火光所及之处,能看到他们身处一个极其宽敞的、似乎没有边际的巨大石殿。石殿的穹顶极高,隐没在黑暗里。四周的墙壁光滑如镜,隐约有巨大而模糊的壁画痕迹,但年代太久,又被湿气侵蚀,根本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地面上,除了他们这群人,空无一物。
“这里……什么都没有?”花小乙低声道,声音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音。他手里扣着暗器,眼睛却在四处乱瞟,寻找可能藏宝的地方。
阎七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和黑色苔藓,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不是苔藓……是‘阴藓’,只在极阴之地、经年累月无人打扰才会生成。这地方……封闭了至少几百年。”
几百年?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那嵩扶着冰凉的墙壁,背后的伤口在葛三的药粉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寒意依旧让他浑身发抖。罗桑紧挨着他,小手冰凉,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两点金光,嘴唇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经文。
“那‘摆渡人’呢?”秦太监不耐地尖声道,“葛老道,你不是说有什么‘摆渡人’在等吗?在哪儿?就是这两团鬼火?!”
葛三没有回答。他拄着桃木杖,杖头的白光稳定地亮着。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那两点暗金光芒正下方,仰起头,静静地看着。
随着他的靠近,那两团金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苍凉:
“又……来了……”
这声音一响,除了葛三,所有人都骇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兵器出鞘的声音叮当乱响!
“谁?!谁在说话?!”秦太监厉喝,声音却掩不住惊惶。
“渡过……忘川……需要……船资……”那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规则,“汝等……谁渡?”
船资?又是船资!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梅子敬定了定神,壮着胆子朝那金光方向拱手道:“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我等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之意。若需‘船资’,但请明示,我等……或可筹措。”
“神圣?”那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吾非神,亦非圣……吾乃‘引渡者’……看守此‘岔口’的……旧日残影罢了……”
旧日残影?引渡者?
葛三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敢问引渡者,此地所渡,是何因果?所需船资,又是何物?”
那暗金光芒微微闪烁,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此地乃‘业镜台’前,‘忘川’支流一‘岔口’。所渡……是三百年前,一场未尽的‘血祭’……三千童男女的怨魂,被强行拘于此岸,不得往生……船资……需一件能照见‘本心’、沟通‘业力’的‘信物’……”
三千童男女!血祭!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门外那几百殉葬宫人更加骇人听闻!
秦太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三……三百年前……血祭……难道是……世宗嘉靖爷年间,那场‘壬寅宫变’后续的……”
“住口!”梅子敬厉声打断他,眼中也满是惊骇。嘉靖帝笃信道教,为求长生,曾听信妖道之言,征选童男童女炼药,引发极大民怨,甚至间接导致了后来的“壬寅宫变”。难道那些孩子的魂魄,竟被拘在了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葛三喟然长叹:“果然……果然是那桩滔天罪业……以童男女纯净之魂为祭,妄图打开生死之门,窃取阴司之力……逆天而行,酿成如此恶果……”他看向那两点金光,“引渡者,你守护此地,便是要了结这段因果,送那些无辜魂魄往生?”
“是……”那声音道,“然‘信物’失落……‘渡口’封闭……吾亦随之沉眠……今日,‘信物’归来,‘渡口’重开……因果……当了一了……”
信物?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石门方向——那嵌在门上的“多吉扎西”!
难道,那“多吉扎西”,就是能照见“本心”、沟通“业力”的信物?!就是送这三千怨魂往生的“船资”?!
罗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向那两点金光,眼中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恐惧,是明悟,是深深的悲悯。
“小师父……”那声音忽然转向罗桑,语气似乎柔和了一丝,“你身负‘雪山圣裔’血脉,又持‘觉识信物’至此……你可知……你便是这‘船资’的……‘献祭者’?”
献祭者?!
那嵩心头巨震,猛地将罗桑拉到身后:“不行!他还是个孩子!”
“非关生死……”那声音道,“‘献祭’非是牺牲性命……而是以其血脉为引,以其持信物之‘诚念’为火,点燃‘业镜’之光……照见怨魂‘本心’,化解其执念,助其渡过‘忘川’……然……此过程凶险万分,‘献祭者’心神需直面三千怨魂之滔天怨力与痛苦……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永堕此岸……”
神魂俱灭!永堕此岸!
罗桑的小脸血色尽褪,但眼神中的恐惧却慢慢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取代。他推开那嵩的手,走到葛三身边,仰头看着那金光,用藏语清晰地说了一句什么。
葛三听罢,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的祖先,曾见证并试图阻止那场罪业,却未能成功。这‘多吉扎西’中封存的‘觉识’,便是祖先留下的指引和……忏悔。我愿承担。’”
祖先?见证?忏悔?罗桑的身世,果然与三百年前那场骇人听闻的罪业有关!
“好一个宿命!好一个承担!”秦太监忽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石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闹了半天,这宝贝根本拿不定,还得搭上这小喇嘛的命?咱家不管什么宿命不宿命!咱家只要东西!梅子敬!花小乙!阎七!你们听见了?这东西用一次就废了!咱们还争个屁!不如联手,先拿下这装神弄鬼的‘引渡者’,再慢慢炮制这小喇嘛,问出其他宝贝的下落!”
他这是眼见夺宝无望,又要煽动混战,想趁乱摸鱼,甚至可能想抓住罗桑,逼问其他秘密!
梅子敬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花小乙和阎七则默默退开几步,拉开了与秦太监、梅子敬的距离,显然是打算隔岸观火,或者……另有所图。
“阿弥陀佛……”葛三忽然低诵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秦公公,梅先生,何必执迷?此间因果,牵涉甚大,强行干涉,必遭反噬。这位引渡者,乃是此地规则所化的一道‘灵影’,你们伤不了它,反而可能惊醒那些沉睡的怨魂……”
“少废话!”秦太监狞笑,“咱家倒要看看,什么怨魂敢近咱家的身!‘夜不收’!动手!先把那老道和小喇嘛拿下!”
仅存的两个“夜不收”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决绝之色,刀光一闪,便扑向葛三和罗桑!
就在他们动的同时,异变再生!
石殿四周那些光滑如镜的墙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古老壁画,突然间亮了起来!不是被光照亮,而是壁画本身,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血红色的光芒!
光芒映照下,壁画的内容清晰可见——那赫然是一幅幅描绘着残忍血腥的祭祀场景!童男童女被捆缚,被投入鼎炉,被剜心取血……画中人物的表情扭曲痛苦,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墙壁里挣扎出来!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青石板下,从这石殿的深处,苏醒过来!
“咯咯……咯咯咯……”
无数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骨头在摩擦,又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呜咽哭泣!
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烈!脑海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和急切:
“惊扰……怨魂……愚蠢!”
话音刚落——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汇聚了无数痛苦、怨毒、绝望的尖啸,如同海啸般从石殿的各个角落、从地底深处、轰然爆发!
墙壁上的血色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扭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猩红怨气的影子,挣扎着从壁画中脱离,悬浮在空中!地上,青石板的缝隙里,也涌出大团大团黑红色的、如同实质的怨气,翻滚着,凝聚着,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充满恶意的孩童形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三千怨魂!被惊醒了!
整个石殿,瞬间变成了怨气滔天、鬼影幢幢的炼狱!
两个扑向葛三的“夜不收”,首当其冲!被几道血红色的怨魂影子缠上,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钢刀胡乱挥舞,却根本砍不到无形的怨魂!只见他们裸露的皮肤迅速变得青黑,眼珠凸出,七窍流出黑血,竟在几个呼吸间,便僵立不动,气息全无!
秦太监和梅子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背靠背站在一起,挥舞着兵器,抵挡着不断扑来的怨魂影子,但那些怨气无孔不入,他们只觉得浑身冰冷,意识都开始模糊。
花小乙和阎七也陷入了苦战。花小乙的暗器对怨魂毫无作用,只能依靠身法勉强躲闪。阎七手中银针疾射,针上涂抹的辟邪药物似乎有些效果,射中的怨魂会发出尖叫消散,但怨魂数量太多,他很快也左支右绌。
葛三将罗桑护在身后,手中桃木杖的白光大盛,形成一个淡淡的光罩,暂时隔绝了怨魂的侵袭。但他额头见汗,显然支撑得也十分吃力。
那嵩强忍着虚弱和恐惧,挡在罗桑另一侧,手里没有兵器,只能挥舞着胳膊驱赶靠近的怨魂,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被迅速抽走,意识也开始涣散。
就在所有人即将被怨魂吞噬的绝望时刻——
罗桑忽然挣脱了葛三的保护。
他小小的身影,站在怨气翻腾、鬼哭狼嚎的石殿中央,面对着那两点炽烈的暗金光芒,以及空中地上无数狰狞的怨魂。
他不再颤抖,不再恐惧。
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唱诵。
不是藏语经文,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苍凉、仿佛来自雪域最神圣之处的歌谣。歌声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力量,穿透了怨魂的尖啸,在石殿中回荡。
随着他的唱诵,他怀中(虽然“多吉扎西”已不在身上,但似乎仍有联系)似乎散发出一种纯净的、温暖的、如同雪山阳光般的光芒。
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忽然平静下来,光芒也变得柔和。
空中地上那些狰狞扑击的怨魂,动作齐齐一滞!它们猩红的眼睛,转向了歌唱的罗桑,眼中的怨毒和疯狂,似乎被那歌声和光芒,一点点地……抚平、化解。
罗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摇晃,但他的歌声没有停。
他正在履行“献祭者”的使命——以自己的血脉和诚念为引,沟通“业力”,化解怨魂执念!
“快!保护他!别让怨魂打断他!”葛三急声喝道,手中桃木杖的光罩竭力扩张,试图将罗桑也笼罩进来。
秦太监和梅子敬等人也反应过来,暂时放下恩怨,拼命抵挡着少数未被完全安抚、依旧试图攻击罗桑的怨魂。
石殿中央,罗桑的歌声越来越微弱,但他身上那纯净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与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以及石门方向“多吉扎西”隐隐的呼应,逐渐连成一片。
一个巨大的、朦胧的、仿佛由光构成的“镜子”虚影,开始在罗桑头顶上方缓缓浮现……
“业镜”……要出现了。
喜欢河葬请大家收藏:()河葬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