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沙源镇的午后闷热难当。
凌峰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向镇西的试验田。两个月过去,当初精心照料的粟米和黍子已经抽穗灌浆,绿意盎然,长势比预想中更好。但更吸引他目光的,却是试验田边缘那一片灰绿色的植株——郑老实负责试种的“沙棘”。
当初凌峰将拒狼关附近村子里面带回的一些“沙棘”种子。选了块试验田边缘最贫瘠、沙石最多的角落,随手撒了下去。这两个月来,试验田的水源主要保障粟米黍子,对这些沙棘几乎没怎么特意浇灌,全凭它们自己挣扎。
可眼前景象却让凌峰心头一震。
那片沙棘竟然长得极其茂盛!植株已有半人高,主干虬结,生满细小的尖刺,肥厚的梭形叶片在烈日下依旧精神抖擞。更惊人的是枝头——密密麻麻挂满了拇指大小、表皮粗糙呈暗红色的浆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酸涩与清甜的独特果香。
凌峰蹲下身仔细观察。沙棘的根系极其发达,像一张大网紧紧抓住贫瘠的沙石地,有些根须甚至露在外面,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他摘下一颗成熟的果子,擦去表面沙尘放入口中——果皮粗糙,果肉不多,但汁水充沛,强烈的酸味后是隐隐的回甘。
“这东西……有点意思。”凌峰眼睛亮了。几乎没给什么资源,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长得如此繁茂,果实产量还这么高,这沙棘的耐旱能力和生存韧性远超预期。
郑老实正在不远处给粟米除草,看到凌峰过来,憨厚地笑了笑,擦了把汗走过来。
“镇抚使。”
“郑叔,这沙棘……”凌峰指着那片茂盛的植株,“长得太好了。你是怎么种的?”
郑老实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说话依旧简短实在:“没咋种。地整平,种子撒下去,头几天浇了点水,后来就没管了。这东西命硬,自己就长起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果子我尝过,酸,但能吃。晒干了磨粉,掺在杂粮里,顶饿。叶子捣碎了能止血。”
凌峰连连点头。几乎零成本,却能提供食物和药材,还能固沙——这沙棘简直就是为沙源镇这样的环境量身定做的宝贝。
“郑叔,这沙棘的种子,还能收多少?”凌峰问。
郑老实看了看那片果实累累的植株,估算了一下:“这一片,收十几斤干果没问题。果子里的籽小,但多,攒一攒,明年能种好几亩。”
“好!”凌峰拍板,“等这批果子熟了,你带人好好采收。晒干的果子入库,种子单独留出来。明年开春,在镇子外围、水源不到的沙地,大规模种这个。不指望它当主粮,但多个吃食,多个保障。”
郑老实重重点头:“明白。”
凌峰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粟米黍子后期管理的事,这才离开试验田。沙棘的意外成功,让他心中更多了一份底气——在这片沙海上,只要找对方法,总能找到生机。
他信步走向校场。未到近前,已能听到震天的呼喝声与金铁交鸣声。
校场上,十二个百人队正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进行着不同科目的训练。与两个月前相比,这些乡勇身上的变化是脱胎换骨的。皮肤晒成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一股剽悍的精气神。队列行进整齐划一,令行禁止,已初具强军风范。
凌峰的目光首先落在石勇率领的攻坚队上。只见石勇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如铁的肌肉,手中提着一杆新打造的重型狼牙棒(匠作营试制品),正亲自带领队伍练习破阵冲锋。他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带起呼啸的风声,脚下的沙地被他踩出一个个深坑。周身气息沉凝如山,气血旺盛如火炉,显然已稳稳站在了六品后期,距离巅峰也只差一线积累。
旁边的吴良游骑队,则在进行着高速机动中的骑射与投矛训练。吴良骑在一匹新购的草原战马上,身形如猿,在马背上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手中角弓连珠发射,箭矢精准命中五十步外移动的草靶。他的气息更加飘忽灵动,显然在轻功和箭术上又有精进,同样达到了六品后期。
赵干的弓弩营阵地,箭雨连绵不绝。破甲箭特有的尖锐破空声令人心悸。赵干立于阵前,手持一张加强过的硬弓,凝神屏息,忽然松弦,一箭如流星,竟将百步外披着双层皮甲的木靶心口射穿!箭尾兀自颤动不休。他收弓而立,气息平稳,眼中精光内敛,显然对真气的掌控更加精微。
张山的防御队盾阵如墙,长枪如林,正在模拟抵挡骑兵冲击。张山本人站在阵型最前方,手持一面加厚的镶铁大盾,稳如磐石。当扮演“骑兵”的乡勇以木杆长枪冲来时,他吐气开声,盾牌猛力前顶,竟将数杆长枪齐齐震开,自身纹丝不动!那份不动如山的厚重感,显示着他的修为也稳稳踏入六品后期。
李泗的搏杀队区域,喊杀声最为激烈。两队乡勇正在进行真刀真枪(未开刃)的对抗演练。李泗如同下山猛虎,在人群中纵横捭阖,手中一对短戟翻飞,将攻向他的兵器尽数格开,同时总能找到对手破绽,一击“致命”。他的战法凶悍直接,杀气最盛,修为同样精进迅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看着这五位最早追随自己的老兄弟,如今个个修为精进,独当一面,凌峰心中欣慰。他们的突破,固然有丹药和资源倾斜的原因,但更离不开这两个多月来近乎自虐般的苦练。沙源镇面临的威胁,秦赤瑛的血仇,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都到了六品后期……不错。”凌峰暗自点头,“但六品到五品是一道大坎,涉及真气贯通任督、凝聚武道真意,绝非单纯苦练可成。还需更多磨砺,或许也要一些机缘。”
他没有打扰各队的训练,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这些老兄弟已经无需他时刻督促,他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刚回到镇抚司偏厅,便有亲兵来报:“镇抚使,莫掌柜派来的信使到了,说有要事禀报。”
凌峰精神一振:“快请。”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作商队护卫打扮的精悍汉子被引了进来。他恭敬地向凌峰行礼,然后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凌镇抚使,这是我家大掌柜给您的亲笔信。大掌柜吩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
凌峰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莫成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但信中的内容,却让凌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信中前半部分,是常规的物资运送情况通报:第三批粮食、布匹已从冀州发出,约半月后可抵;订购的部分稀有矿材,已找到稳定供货渠道,下月起可分批交付。
关键是后半部分:
“……承蒙凌镇抚使信赖,委托老夫联络‘医家’之事,近日终有回音。老夫通过昔日一位故交,辗转将沙源镇之意与‘百草堂’小雀儿姑娘所展露之针意禀报于‘医家’冀州外院一位执事。该执事初时并不在意,然听闻小雀儿姑娘竟能领悟一丝‘灵枢渡厄’针意雏形,且似与沙土地气有所感应,颇为讶异。经其上报,昨日‘医家’总坛已有初步回复……”
凌峰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医家’表示,对沙源镇及小雀儿姑娘略有兴趣。然‘医家’门规森严,非核心弟子不得外传高深医道丹术。若沙源镇确有诚意,且小雀儿姑娘确有天赋,可允其以‘记名弟子’身份,前往‘医家’设在‘邺城’的一处别院,接受为期一年的基础考核与传授。期间,需遵守‘医家’规矩,不得泄露所学。一年后,视其表现与心性,再定是否正式收录或授予更深传承。至于派遣炼丹师常驻沙源镇之事……须待小雀儿姑娘通过考核,或沙源镇证明自身确有足够价值与潜力后,再行商议。”
信的最后,莫成龙写道:“此已是老夫所能争取到的最佳结果。‘医家’超然物外,等闲势力难入其眼。小雀儿姑娘之天赋,是关键。凌镇抚使可自行斟酌。若有意,老夫可安排可靠之人,护送小雀儿姑娘前往邺城。另,此事宜秘,勿张扬。”
凌峰放下信,心中迅速权衡。
让小雀儿去“医家”别院学习一年?这意味着小雀儿要离开沙源镇,离开他的保护,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有风险吗?肯定有。“医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规矩又多,小雀儿会不会受欺负?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这是沙源镇接触并可能融入更高层次力量圈子的机会!小雀儿若能真被“医家”看重,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将来对沙源镇的医疗保障、丹药来源、乃至与“医家”的关系,都有不可估量的价值。而且,信中明确说了,这是派遣炼丹师常驻的前提。
“风险与机遇并存……”凌峰沉吟。他相信小雀儿的资质和心性。这一年,对她而言既是考验,也是难得的提升机会。沙源镇现在有了柴荣留下的资源支撑,短期内医疗压力尚可承受。至于安全……莫成龙说会安排可靠之人护送,自己也可以暗中派两名机警的近卫随行保护。
“这事,得问问雀儿自己的意思。”凌峰有了决断。他不会替小雀儿做决定,但会把利弊跟她讲清楚。
他将信收好,对信使道:“回复莫掌柜,此事凌某已知晓,需与舍妹商议后再做决定。多谢莫掌柜费心。”
信使拱手:“小的明白。大掌柜还有一言让小的转告:沙源镇近日若无事,最好保持低调。地藏卫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恐有他图。大掌柜正在通过其他渠道打探。”
凌峰眼神微凝:“请转告莫掌柜,凌某谨记。”
送走信使,凌峰走到窗边,望向镇子东南方向。那里是新划出的“安置区”,地藏卫送来的那三百多沙民及其家眷,就暂时住在那里。
这两个多月,在孙二娘、老锅头、柳七娘和小雀儿的精心照料下,这些饱受折磨的人状况已大为改善。伤病得到了治疗,营养不良的补上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中的惊恐麻木也褪去不少,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希望。
凌峰没有将他们分散打乱,而是允许他们以原本在黑石营中自然形成的“小群体”为单位聚居,彼此有个照应。同时,镇子提供了粮食、工具,组织他们参与劳动——主要是两项:建城,修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两项都是需要大量人力的工程。新来的这些沙民,正好填补了劳动力缺口。他们干活极其卖力,仿佛要用汗水洗刷过去的噩梦,报答收容之恩。监工的乡勇和老镇民最初还有些警惕,但看到他们埋头苦干、沉默顺从的样子,也慢慢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指点一二,分些水喝。
两个月下来,成果显着。
镇子东侧,一段长约三十丈、底宽两丈、高约一丈五的土石混合城墙已初具雏形。虽然远未完工,但坚实的基座和初步垒砌的墙体,已能让人想象出未来城池的轮廓。城墙内侧,预留了藏兵洞和登城马道的空间,设计上考虑了防御功能。
镇内的主干道,已由原来的土路铺上了一层从附近戈壁采集的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之后平坦了许多,雨天不再泥泞不堪。通往西边水源地和试验田的道路也拓宽了,方便车马通行。
这些工程,不仅初步改善了沙源镇的基础设施,更让新来的沙民通过劳动获得了归属感和微薄的报酬(以工代赈,发放口粮和少量铜钱),加快了融入的速度。凌峰时常会去工地看看,不说话,只是静静站一会儿。那些劳作中的沙民看到他,会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眼中带着感激和一丝敬畏。
“好好对他们。”凌峰对负责此事的韩松和老锅头反复强调,“他们曾受苦难,如今是我们沙源镇的人。一视同仁,有功则赏,有错则罚,但不要刻意歧视或防备。时间,会证明一切。”
处理完这些事务,日头已偏西。
他走出镇抚司,再次登上镇墙。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正在修建的新城墙上。
远处,试验田的庄稼在晚风中泛起绿浪,沙棘掌的灰绿色点缀其间。校场上,训练结束的乡勇们正列队返回营房,汗水和尘土覆盖的脸上,是疲惫却充实的神情。匠作营的炉火还在燃烧,叮当声隐约传来。安置区升起袅袅炊烟,新来的沙民们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百草堂里,小雀儿可能正在捣药,或者和柳七娘讨论医案……
这一切,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凌峰的手按在粗糙的墙砖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与坚实。
夜风渐起,带着沙漠特有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袂。
沙海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地平线下,在每一个沙源镇人跳动的心房里,缓缓滚动,蓄势待发。
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