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沙戮天 第254章 星移物换谋深远 沙海无声蓄惊雷

中州，天元皇庭深处。

一座外表古朴、内里却极为宽敞深邃的殿阁内，终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这里没有窗户，照明全靠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和穹顶垂下的几盏长明灯，光线柔和却足以视物。

殿阁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案几后，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平和，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偶尔开阖间，似有星辰生灭，万物轮转的幻影一闪而逝。他便是地藏卫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之一，坐镇中州总枢的“天魁星”——姜元水。

此刻，他手中正捻着一份由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密报。密报以特制的薄绢书写，字迹微小却清晰，内容正是经由“天杀星”吴烈之手转呈上来的、关于冀州沙源镇的所有情报汇总。

姜元水看得很慢，也很仔细。当看到萧破云推断凌峰身负“控沙”异术，并可能以此在沙海建城时，他古井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引海……”姜元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阁内回荡，“真是……好大的手笔，好蠢的念头。”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蠢事。

“耗费如此海量的人力物力，去赌一个虚无缥缈、且后患无穷的‘天堑变通途’？”姜元水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有这功夫，不如等陛下出关。届时陛下亲率‘黑龙’旗，自可踏平一切阻碍，何须如此迂回曲折，徒增变数？看来，金弟（姜元金）麾下这些后起之秀，立功心切，却终究……眼界还是窄了些。”

他口中的“陛下”，自然便是那位深居简出、闭关潜修已近十年、威震四海的天元皇帝。地藏卫的建立与运作，虽自成体系，但最终效忠的，唯有皇座之上的那一位。姜元水作为最早追随皇帝的心腹之一，深知那位的手段与心志，那才是真正足以改天换地、令山河变色的伟力。相比之下，“引海”这种依赖外物、耗时漫长、且极易引发天地反噬的谋划，在他眼中，确实是舍本逐末的“蠢事”。

“不过……”姜元水将密报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黑玉案几，“萧破云虽蠢，柳无痕虽滑，吴烈虽狠，他们报上来的这份关于‘沙源镇’和‘凌峰’的情报，倒也不算全无价值。”

他闭上眼，似乎在快速整合、推演着密报中的所有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凌峰……沙民罪籍出身，却被陛下亲自特赦，擢升为沙源镇抚使。此事当年虽小，但既出自陛下旨意，必有深意。此人能于绝地聚民建镇，练出可击退萧破云的兵马，身负疑似控沙血脉……有趣。”

他顿了顿，思路越发清晰：“从密报看，萧破云之死，源于其贪功冒进，觊觎凌峰的控沙之秘，并试图灭口秦赤瑛（凤鸣军旧部），手段激烈，结下死仇。而柳无痕为灭口，又击杀了秦赤瑛……这一来二去，沙源镇与我地藏卫之间，怕是已结下了难以化解的血仇。”

“但这仇恨，本是萧破云、柳无痕私人行动所致，并非卫内高层本意，更非陛下之意。”姜元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为一个可能拥有特殊血脉、被陛下关注过、且在沙海站稳了脚跟的人才，与之为死敌，殊为不智。尤其，若其真与‘控沙’‘引水’这类涉及地脉天象的能力有关，未来或许……另有他用。”

他心中已有决断。

“天魁星大人。”一个低沉恭谨的声音在殿阁角落响起。那里明明空无一人，声音却清晰传来。

姜元水头也不抬：“传令：冀州‘天杀星’吴烈所呈，关于沙源镇及‘引海’推测之密报，暂且封存，不入急务，移交‘内务阁’归档备查。陛下出关前，此类耗资巨万、扰动地脉之议，一概搁置。”

“是。”角落里的声音应道。

“另外，”姜元水继续吩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以我的名义，拟一份文书发往沙源镇，交予镇抚使凌峰。文书内容：言明萧破云（天捷星）私心自用，贪功冒进，其针对沙源镇之一切行动，皆属个人行为，与地藏卫整体意志无关。地藏卫已对其失察之过进行内部追责。对沙源镇秦镇守之罹难，表示遗憾。为表歉意及补偿，特赠予沙源镇一批‘物资’，助其休养生息，望双方消除误会，日后或可和睦相处，共保北境安宁。”

角落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怀柔”的指令，但依旧迅速应道：“遵命。敢问大人，所谓‘物资’是……”

姜元水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再次浮现，这次却带着一种冰冷而残酷的意味：“将我们在‘黑石营’圈养的那批‘沙民种子’，挑三百人，连同其家眷，一并送往沙源镇。嗯，再附上五百石陈粮，一百匹粗布，五十斤粗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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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黑石营……”角落里的声音微微一颤。那是一个地藏卫用来进行某些见不得光“培育”的隐秘据点。所谓“沙民种子”，是指那些身负沙民罪籍、但体内检测出微弱特殊血脉波动（多半是未觉醒的沙系或土系血脉）的男女。地藏卫将他们圈禁起来，强制配种，试图批量“生产”出可能觉醒有用血脉的后代，以充实底层力量或用于某些特殊消耗。手段残酷，毫无人道。

“怎么？有问题？”姜元水语气平淡。

“不敢！”角落里的声音立刻道，“只是……将这些人送给沙源镇，凌峰会不会察觉到什么？毕竟那些人……”

“察觉又如何？”姜元水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这些本就是沙民罪籍，我们‘好心’将其从困苦中‘解救’出来，集中管理，如今更是‘慷慨’赠予他的同族，助其增加人口劳力。他凌峰身为沙民出身、又被陛下赦免提拔的镇抚使，接收这些同族，名正言顺。至于他们曾经的处境……地藏卫内部的‘训练营’，条件艰苦一些，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他凌峰还要为了这些罪籍，深究我地藏卫的‘内部管理’方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况且，这批人送过去，既是示好，也是……观察。看看这位凌镇抚使，会如何对待这些同族，又如何处理他们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若他能妥善安置，甚至激发出其中某些人的血脉……那说明此人心胸手段皆不俗，更值得关注。若他处理不当，引发内乱或暴露出弱点……那也无妨。”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角落里的声音迅速消退。

殿阁内重归寂静。姜元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凌峰……控沙……沙源镇……”他低声重复着，“陛下当年特意关照过的人……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地藏卫的敌人已经够多了，能多一个潜在的朋友，或者……一块好用的砖石，总是好的。”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手。

无声无息间，四道身着同样玄色服饰、但气息或锋锐、或厚重、或灵动、或炽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阁四个角落的阴影中。他们的面容竟与姜元水有着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迥异，正是他的四位孪生兄弟——同样顶着“天魁星”名号，却常年在外为地藏卫开疆拓土、经营各方的姜元金、姜元木、姜元火、姜元土！

地藏卫天罡三十六星，每一个“星宿”职位的授予，都有两个硬性门槛：第一，修为至少达到五品通脉境，四品凝罡境更佳；第二，必须觉醒或拥有某种独特的、可用于战斗或特殊任务的“血脉之力”。唯有同时满足这两点，才有资格获封“天X星”的称号。其余那些同样达到四五品、却无特殊血脉的强者，在地藏卫内部则被授予“天狼”、“天狗”、“天蝎”等不带“星”字的称号，地位与资源获取上，天然低了一等。

姜元水五兄弟，便是地藏卫中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们五人皆觉醒了不同的五行属性变异血脉，且修为高深，因此五人共用一个“天魁星”的名号与部分权限，分镇各方，构成了地藏卫最高决策与执行层的核心支柱之一。已死的萧破云，当年便是由主掌西方与军方联络事务的姜元金发掘并引入地藏卫，授予“天捷星”之位。

“金弟那边，折了个萧破云。”姜元水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小事，“不过也发现了个有趣的小家伙。你们在外行事，若遇名唤‘凌峰’的沙源镇抚使，可稍加留意，非必要，勿与之为敌。此人，或许将来有用。”

四道阴影中的身影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随即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姜元水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开始批阅。对他而言，沙源镇的事情，就像棋盘上一颗刚刚被注意到、性质未明的棋子，随手布下一着闲棋冷子即可。真正的棋局重心，永远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时间流转，沙海边缘的绿洲悄然换季。

当那份代表着“误会解除”与“补偿”的文书，连同三百余名面黄肌瘦、眼神惶恐麻木的沙民男女老幼，以及那些勉强算是物资的粮、布、盐，经过层层辗转，终于送达沙源镇时，时间已是七月中旬。

距离阿贵带回柴荣死讯和“引海”警示，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对沙源镇而言，是高速发展、脱胎换骨的两个月。

五月末到六月初，莫成龙“汇通南北”商队的第一批紧急物资陆续抵达。虽然因为采购量巨大、路途遥远且需隐蔽，无法一次运完，但分批到来的粮食、布匹、盐糖，极大地缓解了镇子因人口增加和备战而产生的物资压力。凌峰手握重金，支付爽快，莫成龙也投桃报李，调动了核心运力，确保了这条补给线的相对通畅。

试验田里的粟米、黍子进入了抽穗灌浆的关键期。在老农和部分拥有微弱植物亲和力（沙民中偶有此类变异）的镇民精心照料下，长势比预想中更好，虽然产量注定无法与肥沃平原相比，但足以证明在这片沙海边缘，依靠智慧和有限的水源，进行规模化耕种是可行的。这给了所有镇民巨大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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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六月间，匠作营在消耗了大量珍贵矿材和无数心血后，终于成功打造出了第一批二十杆“准宝器”级别的长枪和十五面加厚镶铁的重盾。虽然距离真正的下品宝器尚有差距，但其坚固、锋利程度远超普通制式兵器，立刻配备给了石勇的攻坚队和李泗的搏杀队，战力肉眼可见地提升。沙耆老爷子甚至开始尝试，利用凌峰提供的、得自萧破云储物袋的断裂“裂云弓”材料，尝试重铸一张强弓。

乡勇营的扩编与严训持续进行。一千二百名常备乡勇被锤炼得如同出鞘利剑。在凌峰不计成本的丹药（部分来自柴荣遗产，部分通过莫掌柜渠道高价购入）支持和科学训练下，除了石勇等五位老兄弟稳定在六品中外，又有七八名资质较好的什长或精锐，触摸到了六品的门槛。整个乡勇营气血旺盛，纪律严明，已初步有了强军气象。

凌峰自身的修炼也未落下。贯通任脉后，他稳步向带脉推进。柴荣留下的“血参精华”和各类丹药提供了充足助力，流金沙本源与《九息镇岳诀》的融合也越发深入。虽然尚未贯通带脉，但真气总量、精纯度以及对身体的掌控力，都比五月时强大了近倍。他偶尔在校场演示武技，枪出如龙，身法如鬼，引得士卒们阵阵喝彩，威望日隆。

七月初，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沙源镇镇抚使的“朝廷俸禄”终于姗姗来迟。俸禄不多，无非是一些象征性的银两、布帛和官印文书（哥们，现在有钱了！），但其政治意义重大。凌峰将这笔俸禄的大部分，用于抚恤阵亡乡勇家属和奖励训练有功者，进一步收拢了人心。

也正是在处理俸禄文书时，凌峰第一次注意到了随行文书人员中，有几个看似普通、但气息隐约有些别扭的“小吏”。他不动声色，暗中让吴良派人留意。

七月中旬，地藏卫的“补偿”队伍到了。

当那三百多个衣衫褴褛、大多带着伤病、眼神畏惧如同惊弓之鸟的沙民，以及那点寒酸的“物资”，连同那封措辞官方、看似诚恳实则撇清干系的文书，呈现在凌峰面前时，他正在校场观看近卫队的合击演练。

凌峰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松在一旁，低声汇报着这批“移民”的惨状：许多人身上有陈年伤疤或暗疾，女子大多面黄肌瘦，孩童发育不良，所有人对“黑石营”、“训练”、“配种”等词汇表现出极度的恐惧。稍微有点经验的老人，都能看出他们曾经历过非人的折磨。

“地藏卫……真是好手段。”凌峰将文书随手递给韩松，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先是派萧破云、柳无痕这样的杀手来袭，杀了秦姨，双手沾满我沙源镇的血。现在，轻飘飘一纸文书，就想把这一切归咎于‘个人行为’，再送些被他们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同族过来，以示‘补偿’和‘友好’？”

他走下点将台，走向那群瑟瑟发抖的新来者。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麻木、绝望的脸，尤其是在几个明显被强行分离又凑在一起的“家庭”身上停留片刻。

“好好安置他们。”凌峰对负责民政的孙二娘和老锅头吩咐，“单独划一片区域，先隔离观察，治病疗伤，补充营养。让柳七娘和小雀儿全力救治。问问他们擅长什么，愿意做什么，慢慢融入镇子。告诉所有人，进了沙源镇，过往不论，以后就是沙源镇的人，受镇子保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新来沙民的耳中。一些人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孙二娘和老锅头连忙应下，带着人将这些可怜人引往准备好的临时安置区。

凌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缓缓转身。

韩松、石勇等核心骨干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愤懑。

“镇抚使，地藏卫这分明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想让我们感恩戴德？”石勇咬牙道。

“那文书上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个人行为’、‘内部追责’，骗鬼呢！”赵干也怒道。

凌峰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也要……冰冷。

“地藏卫必须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姨的血仇，铁壁的蹊跷，这些同族所受的折磨……还有他们那可能存在的、视我等为蝼蚁草芥的‘引海’之谋。桩桩件件，都刻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们今日送来文书和这些人，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真的觉得些许补偿就能揭过，认为我们软弱可欺，或可利用。二是以退为进，暂时稳住我们，暗中另有图谋，这些送来的人里，说不定就有他们的眼睛。”

凌峰的目光扫过众人：“但无论如何，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地藏卫，是我们不死不休的敌人。现在的‘友好’，不过是毒蛇收信子，猛虎假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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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瀚沙戮天请大家收藏：()瀚沙戮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他们送来的东西，我们照单全收。粮食布匹，分给需要的镇民。这些人，好好救治安置，毕竟都是同族，是无辜的。但是——”

凌峰眼中寒光一闪：“对所有新来者，暗中观察，仔细甄别。对地藏卫，面上可以虚与委蛇，甚至可以借着这文书，暂时麻痹他们。但内里，练兵备战，一刻不能松！积蓄力量，一点不能停！我们要变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更强！强到有一天，当他们再想伸爪子的时候，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的爪子，连根剁下来！”

“血债，必须血偿。地藏卫，必须付出代价。但这代价，要由我们，亲手去取！”

众人胸中热血沸腾，齐声低吼：“谨遵镇抚使之命！”

凌峰抬头，望向北方苍茫的天空。夏日炽烈的阳光照耀着沙源镇，这座小镇在伤痛与警惕中，如同沙漠中一株疯狂汲取养分、将根须深深扎入大地的胡杨，沉默而顽强地生长着。

他知道，地藏卫的“善意”包裹着剧毒。他也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真正到来。但沙源镇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的弱小存在。

“来吧。”凌峰在心中冷冷道，“看看最后，是谁算计了谁，是谁……吞了谁。”

沙海无声，却仿佛有惊雷，在地平线下缓缓滚动。夏季的燥热，弥漫在沙源镇的每一个角落，也弥漫在每一个枕戈待旦的战士心中。

（注：关于“医家”的回复，莫成龙确实已通过渠道联系，但此类隐世宗门反应向来迟缓，且对沙源镇这等新兴边陲势力多有疑虑，故至今未有明确答复，此事仍在缓慢推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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