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麟用力一拽太子,拽的太子跪了下去。
他径直跪倒在碎瓷片上:“陛下!太子绝无这个本事可以调动边防重兵!反倒是有人可以勾结匪贼,在冀州将臣赶尽杀绝。”
常景仲恨不能当场大喊一声“冤枉”。
李玄麟冀州遇刺,动不动就往他头上赖!
“郡王谨言慎行,你在冀州遇刺,谁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
李玄麟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开口:“请陛下彻查何人伪造皇太子宝,既然能造皇太子宝,他日——”
他语速在转瞬间变慢,力度却加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砸落在地上,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日也会伪造皇帝神宝。”
常景仲抬头,冷笑道:“永嘉郡王不如直接说下官的名字!陛下,臣何必去冒险?”
李玄麟冷声道:“常尚书为何铤而走险,心知肚明,太子不会破釜沉舟,也与你一个缘由!”
殿内弥漫起血腥气,鲜血从李玄麟膝下流出,染红膝下碎瓷片,沿着水渍流向别的方向。
“臣恳请陛下,立即派刑部尚书前往冀州,查探清楚!看看真正谋逆的人是谁!”
众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胆战心惊,看这场不动刀兵的厮杀。
枢密使胡旦伤风,鼻涕已经流到嘴边,也不敢拿帕子擦去,只能低垂着头掩饰,为常景仲狠狠捏一把汗,同时心里一惊。
李玄麟话说完,他就听明白了——龙体不豫。
不知何时,棋局已经完全改变,执棋者从太子、常景仲,彻底转变为李玄麟和常景仲。
甚至在此时,是李玄麟占了上风——他顺势把常景仲钉在“谋逆”二字上,他则站在“勤王”那一边。
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推举太子、把持朝政,直到称帝。
刑部尚书厉海平用余光看着左右,心道皇帝糊涂,不立嫡长,便立贤——李玄麟三言两语,就能翻转局势,既显得自己情深义重,又将常景仲拉下水,季荃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他去冀州——他巴不得去冀州,等他从冀州回来,京都情势早已经明了。
皇帝死死盯住李玄麟,向前欠身,一只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手指止不住颤动,咬牙切齿:“你——”
金章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他撑着身体起身,只觉头痛欲裂,走到李玄麟身前,将瓷片踩的“咔嚓”作响,随后抬起脚,一脚蹬在李玄麟肩上。
这一刻,他最厌恶的不是太子,而是李玄麟。
李玄麟戳破了他极力营造出来的健康假象,让他露出了病躯。
这些人——从太子,到常景仲,再昌王、臣子,都要露出獠牙来了,都要算计起来了!
李玄麟猛地向后仰倒在地上,两手撑起来,昂着头:“陛下杀了臣,臣也还是这么几句话。”
“好,你们兄弟两个在一起,是审问不出什么的,”皇帝胸脯剧烈起伏,面色惨白,“来人,把这个不肖子押下去,圈在郡王府后寝院,辰、酉启闭!着一队禁军严加看管,不许内外勾连,断绝交流,等候发落!”
禁军从门外垂首而入,站到李玄麟两侧:“郡王,请。”
李玄麟撑地坐起,掸去身上污秽,跪地磕头,而后起身端衣后退,三步之后,方才转身,用力一甩衣摆,大步离去。
地上还有淋漓血迹。
厉海平简直要击节赞叹——李玄麟一箭三雕,这一出宫,倒是把自己从这漩涡里摘的干净利落。
皇帝看向常景仲。常景仲后背全是汗,里衣冰冷地贴着肉,让他很不舒适。
他张嘴,大表忠心,又说冤枉,心里则是狠狠骂了一声。
他娘的,李玄麟身体不行,既不娶妻也不纳妾,成日的琢磨这点破事,都快成精了!
皇帝甩开金章泰的手,负手在后,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半晌后一只手握拳,搭放在椅背上,再开口时,怒气已经压下,脸色平静。
“叫儤值的大学士来。”
“是。”金章泰出门宣人。
大学士气喘吁吁跑到殿外,在殿外整理仪容,平复气息,迈过门槛走入殿内,叉手行礼。
皇帝摆手:“写。”
内侍们早已经铺开笔墨纸砚。
“太子结党营私,以皇太子宝调动边关重臣,图谋不轨,朕良深愧叹。
刑部、大理寺按查此事,严禁司亲事官都统制协理,率快行即刻前往冀州,抓捕拦截冀州精锐,毋得徇隐,限期二十日。
即日起,太子、永嘉郡王闭门思过,断绝往来,革去永嘉郡王冠服,降封温国公。”
皇帝说完后,伸手指向翰林院学士:“由翰林院起草诏书,交门下省给事中审查,加盖皇帝之宝,宣告天下。”
太子瘫坐在地,耳听众人领旨,呆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二十日后,无论查出什么,下一步就是废储。
大臣告退,殿内仅剩下太子,皇帝走回去坐下,目光深不可测:“抬起头来。”
太子抬头,神情麻木:“陛下还要和臣啰嗦什么?”
“你是朕养大的孩子,”皇帝若有所思,“朕了解你,调兵遣将,不是你能为。”
太子冷笑:“陛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昭告天下?”
皇帝同样冷眼瞧他:“你不能,李玄麟能,朕始终给你留了一个机会,没有立即废储。”
太子只觉得皇帝的声音很遥远,目光闪烁:“臣愚钝,陛下明示吧。”
“李玄麟在宫外,是不是有部署?说出来,朕再给你一次悔过的机会。”
太子“嗤”的一声,笑出声来,眼里那一点光彻底黯淡下去。
他低头看地上残血,想着李玄麟方才对自己的护卫。
李玄麟的后背挡在自己身前,宽肩厚背细腰,是他看到大的弟弟。
是个好的,比皇帝好。
他还想到东宫里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李玄麟常来陪伴这个孩子,并非喜爱,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姜女的血。
为了这孩子,李玄麟也会想办法进东宫。
他又想到燕家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幸好,幸好东宫里还有死士,只需要派出一个人,就能让李玄麟后悔。
他抬头看向皇帝:“没有。”
皇帝闭上眼睛:“带出去,叫燕琢云来。”
谁都不能相信,唯有这名女将,以及女将的家人,在朝堂上孤立无援,也没有家族姻亲助力,值得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