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疑心自己看错。
他从头开始,一字一句看个清楚明白,看完之后,发出一声突兀的冷笑。
一手紧紧攥住这张纸,他挥退驿丁,瞪着两只老眼,目光凌厉如刀,死死咬住后槽牙,嘴角抽搐,厉声高叫:“传太子!”
声音嘶哑扭曲,金章泰满心惊骇,强压住一个激灵,看向殿中伺候的内侍,轻声喝道:“还不快去。”
那名内侍仓皇出殿门,冷风飕飕,皇帝捏着军情急报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五脏六腑几乎跟着心一起在跳动。
他闭上眼睛:“再传枢密使、刑部尚书、户部尚书、昌王、永嘉郡王,不,将机要大臣全都叫来。”
金章泰应下,常皇后从屏风后出来,走到皇帝身边,蹲身在太师椅前,轻声道:“陛下——”
皇帝猛然睁开双眼,怒喝一声:“滚!”
话音未落,脑袋里像是被一把钢刀用劲一剜,登时一股巨痛袭来,他松开牙关,“哎哟”一声,随后眼前一黑,手指发麻,抓不住军情,纸张掉落在地。
皇后吓的一抖,正要起身退下,就听见皇帝一声痛呼,当即扑到皇帝身前,两手紧紧抓住皇帝手臂:“陛下?陛下!快传太医!”
金章泰脸色骤变,抬脚就往外跑。
皇帝在短暂的眩晕之后,清醒过来,含含糊糊:“东……东西……”
皇后正在酝酿着哭成一个泪人,见皇帝清醒,及时落了两点眼泪,低头捡起脚边军情,塞进陛下手中。
“陛下……”她伸手摩挲皇帝心口,张着嘴,其实还能吐出一马车的肺腑之言,但她不想说了。
权力已经不在皇帝手中,而是悬在半空,谁能拿到,就是谁的。
皇帝缓过来一口气:“膏药。”
常皇后找来万应膏,用指甲挑出来一点,涂抹在皇帝两边太阳穴上。
太医院的人飞奔而至,史冠今见皇帝言语骞涩,四肢垂曳,二话不说,当即开一张“小续命方”,同时排出银针,扎针导引。
太子更换衣物前来时,太医已经收针,皇帝看似恢复如常,内中如何,只有史冠今知晓。
常皇后从后殿门离开。
太子叉手行礼,常景仲等人也到殿外,宣进来后,先向皇帝行礼,随后向皇太子叉手一揖。
大臣横成一排,站在太子身后。
内侍送进来汤药,皇帝一饮而尽,放下药碗,擦拭嘴角,招手让太子近前。
太子踟蹰迈步,谨小慎微,走到皇帝跟前,刚要张口,皇帝举起军情,劈头打到太子脸上。
尖锐锋利的纸角划过太子眼睛,太子倏地闭目,面上一痛,忍着疼痛、惊惶睁开双目,跪倒在地。
一片茫然地看向地上皱皱巴巴的纸张,他伸手将纸捡起来展开,只看一眼,就满脸惊愕。
他抬头看向皇帝,“看”几乎变成了“瞪”,皇帝隔着千万层疑虑,都感觉到了他的茫然和错愕。
巨大的冲击,让他头脑一片空白,浑浑噩噩之中,他感到这是一个死局,回头看向李玄麟。
他伸出一只手,把军情急报递向李玄麟,但是他们两人中间隔着四五步,皇帝一言不发,李玄麟不能贸然上前,去接住这张轻飘飘的纸。太子的胳膊僵了片刻,又垂下去,低着头,清楚看到自己石莲褐的衣裳上,出现一团水印。
他伸手抹了抹眼角,很干燥,再抹额头,才发觉额头上有黏腻的冷汗。
“不是我!陛下!我没有这么蠢,从冀州调兵来谋反!一定是有人诬陷我,是——”
他膝行上前,抱住皇帝一条腿,伸手指向常景仲:“是他,一定是他!陛下这就派人去冀州,把所谓的太子手书拿来!皇太子宝就在东宫,拿来对应便是!”
皇帝面无表情,腿稍稍一动,金章泰立即走上前来,将太子拉起来,站到一旁:“殿下,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皇帝开口,说话略微含糊:“给他们都看看。”
金章泰掰开太子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拿出军情急递,走向常景仲。
常景仲接在手中,低头细看——是平州急递,平州厢军察觉有冀州精锐过界,派人前往冀州细探,得知是太子手书,让辛少庸调兵入京谋反,立即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将消息送到皇帝手中。
这封信,出自他的口。
太子手书,只是寥寥带过,重点在调兵。
无论手书真假,太子能够调动边关重兵,才是皇帝的大忌。
他将信交给其他人传阅。
皇帝紧紧盯着每一张脸,没有漏掉每一个震惊、诧异的神情。
李玄麟看完,交给金章泰,伸手撩开一侧衣摆,一条腿先跪,再跪下另一条腿,脊背挺直,两眼直视皇帝,没有半点惧意:“陛下,太子绝没有这个胆量。”
皇帝冷冷一笑:“这么说,是有人陷害。”
常景仲扑通跪倒,以额触地:“陛下,臣与太子不睦已久,世人皆知,太子但凡出事,臣就是最有嫌疑的人,因此臣没有陷害太子的这个胆量……也不知道太子……”
他欲言又止。
“说。”
常景仲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皇帝所坐的太师椅上,上面龙头张嘴,吐珠垂穗,漆光温润,扶着龙形扶手的手,正在细微地颤动。
他张开嘴:“臣并不知太子能够调动冀州兵马。”
太子听闻此言,扭头瞪着他,满眼不敢置信,身体不自觉地发颤,感觉置身在极其寒冷、极其黑暗的地狱之中。
他的头脑也随之冻结,没有任何思绪,只剩下一颗心跳的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心口像被钝刀子割,闷闷地疼。
绝望。
他再一次将目光落到李玄麟头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谋反。”
大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众人出神之际,就听见皇帝一声怒喝:“逆子!”
太子一个激灵,呆着脸看向皇帝,眼睁睁看皇帝拿起小几上青瓷梅瓶,向他砸来。
“陛下!”李玄麟屈起一条腿,单手撑住膝盖起身,一个箭步冲到太子面前,张开双臂。
梅瓶“砰”地砸到他胸前,瓶中清水荡出来,落了他满身,几朵菊花本就开到了鼎盛时,经不起撞击,丝状花瓣掉落,黏在他胸前。
梅瓶“啪”一声落地,瓷片四分五裂,看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