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回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进驿馆房门时,带进一股海风的咸腥气,还有更浓的血腥味,不是他的,但他袖口沾着几点暗红。
“查清了。”周朔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屋梁上的灰尘,“徐琮,徐阁老堂侄,四十二岁。
明面上是‘徐氏海记’绸布庄大掌柜,实则掌控徐家七成以上的海上生意。”
他递过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我扫了一眼,头皮有些发麻。
名单分三列:
福州:勾结市舶司太监,以“贡绸”为名,夹带私货出海;与退隐的福建都指挥使有千丝万缕联系……
台州:三条中型海船常年泊在私港,船工半数有倭寇背景;当地卫所两个千户,每月收他二百两“泊船银”……
朝中:这一列名字最短,也最扎眼。六部、都察院、甚至通政司,都有官员收过他的“年敬”。数额不大,但细水长流,胜在持久。
最下面,周朔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疑与海上‘五峰旗’残部有旧。嘉靖年剿倭时,有溃兵投其门下,充作护卫。”
我把名单递给赵贞吉。他看了两行,就气得手发抖,“这、这……”赵贞吉的声音发颤,“这要是捅出去,半个江南官场都得地震!”
陈文治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何止地震?这是要天塌!李总宪,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啊!”
“计议什么?”我还没说话,赵贞吉忽然把名单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国家蠹虫,留之何益?!”
他转向我,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狠厉:“瑾瑜,我虽反感高肃卿手段酷烈,打压江南士绅过甚。但在这事上,我倒是觉得他没错!
这等蛀空国本的败类,有一个杀一个,有一窝端一窝!”
他喘了口气,语气又缓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可惜啊,现在内阁里……李石麓(李春芳)是个只会和稀泥的烂好人,张叔大(张居正)倒是有胆有识,可他说不上话。
咱们这道折子递上去,怕是还没到御前,就被司礼监那群没卵子的给淹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那张名单,在灯焰上点燃。纸张化为灰烬。
“诸位,”我看着他们,“名单,咱们心里有数就行。真递上去,那就是逼着所有人抱团跟咱们拼命。”
陈文治松了口气:“总宪明鉴!那……此事暂且压下?”
“压下?”我笑了,“不,我们要换种玩法。”
我敲了敲桌子:“凌锋,刘崇礼那边如何了?”
“刚传来消息,人醒了,能说话了。他几个儿子守在床边,哭得跟泪人似的。”
“好。”我站起身,“备车,去都察院。咱们去看看我那位差点被毒死的三叔。”
都察院后衙,厢房。
刘崇礼躺在床上,脸蜡黄得像腌过的瓜皮,但眼睛睁着,看见我进来,瞳孔缩了缩。
他那三个儿子,刘琏、刘璲、刘珏齐刷刷站起,神色复杂。有后怕,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走到床前,没看刘崇礼,先看向他三个儿子。
“琏弟、璲弟、珏弟。”我开口,声音放缓,“这几日,吓坏了吧?”
刘琏眼睛一红,哑声道:“姐夫……父亲他,他差点就……”
“我知道。”我拍拍他的肩,语气诚恳,“你们是贞儿的堂弟,也就是我李清风的弟弟。
我离京前,贞儿还叮嘱我,说江南刘家是娘家根基,让我多看顾。我岂有跟自家人过不去的道理?”
这话半真半假,但配合我此刻“疲惫中带着关切”的表情,很有说服力。
刘璲性子直,脱口道:“那父亲这事……”
“三叔是被人害的。”我打断他,目光转向床上的刘崇礼,“害他的人,不光想要他的命,还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泼到清丈一事上,最后搅得江南大乱,他们好从中渔利。”
我俯身,看着刘崇礼的眼睛:“三叔,您中毒前,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关于……海上的?”
刘崇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不说,下次来的就不是附子,可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我声音很轻,“您说了,我保您,也保刘家。清丈之事,刘家田产若有苦衷,我可酌情上奏陈情。”
这是**裸的交易了。
刘崇礼闭上眼,半晌,嘶哑地开口:“……徐琮。”
“继续说。”
“他……他在松江有四处私仓,不在城里,在金山卫外的沙洲上。表面堆盐,实则……”刘崇礼喘息着,“存放从南洋来的私货,还有……火器。”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火器哪来的?”
“福建……沿海卫所,有败类偷卖。徐琮经手,转卖给……海上的人。”刘崇礼每说一句,都像用尽力气,“我、我只查到这些……他就下手了。”
够了,这些已经足够把徐琮钉死十次。
我直起身,对刘崇礼点点头:“三叔好生休养。刘家的事,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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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私贩……”陈文治喃喃,“这真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所以,不能再拖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南京的几位堂官——陈文治、赵贞吉,还有闻讯赶来的应天府尹、刑部主事。
“诸公,”我沉声道,“清丈田亩,是刮骨疗毒。但徐琮这条线,是心头大痈。不除,江南永无宁日。”
赵贞吉第一个表态:“你说怎么办?”
“海刚峰和赵凌继续清丈,按部就班,稳住明面。”我缓缓道,“咱们几位,得去会会这位‘漳州爷’了。”
应天府尹有点慌:“直接拿人?他若反抗,或是……背后之人阻挠?”
“不拿人。”我笑了,“请他喝茶。”
“喝茶?”
“对,喝茶。”我整了整衣袖,“以南京守备衙门、都察院、应天府三堂会审的名义,请他过府‘协助查案’。罪名嘛……暂定‘涉嫌侵占官田、勾结胥吏’。”
陈文治眼睛一亮:“这是敲山震虎?用小事扣他,实则……”
“实则把他从暗处拉到明处,控在我们手里。”我接道,“同时——”
我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草稿。
“咱们联名,给陛下上道密疏。不提具体人名,只奏‘江南清丈遇阻,盖因豪强与海上势力勾连甚深,私贩禁物,恐危及海防’。请旨,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彻查通海诸案。”
赵贞吉接过草稿,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好!此疏递上去,陛下必重视!届时咱们再动徐琮,便是奉旨办案,名正言顺!”
“那还等什么?”我转身朝外走,“凌锋,去下帖子。就说本官明日午时,在秦淮河‘得月楼’,设宴款待徐琮徐掌柜,请教些海贸生意经。”
“周朔,”我继续吩咐,“徐琮若来,让他来。若不来……你知道该去哪‘请’他。”
“得月楼?”陈文治皱眉,“那地方是不是太……”
“太招摇?”我笑道,“要的就是招摇。让全南京城的人都看着,咱们是光明正大请人喝茶。
他若敢不来,或是来了出什么意外……那心虚的是谁,不言而喻。”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缓缓点头。
走出都察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赵贞吉跟在我身边,低声道:“瑾瑜,你这手‘明请暗逼,密疏请旨’,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高棋。但徐琮不是傻子,他背后的人更不是。”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所以这壶茶,得泡得浓一点,烫一点。”
“最好烫得他坐不住,自己把尾巴全露出来。”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南京城的飞檐翘角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漳州爷”的这杯茶,想必会非常,非常难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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