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查从当日午后就开始了。
海雷厉风行,带着赵凌和府衙书吏,直奔城东最大的“徐氏丰庄园”。我和赵贞吉没有跟去,我们留在徐府“协助整理账册”。
偏厅里,七口大箱敞开,账册堆积如山。徐瑛陪在一旁,脸色苍白,却仍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仪态。
窗外隐约传来喧嚣声,由远及近。
凌锋溜进来,凑到我耳边,憋着笑:“大人,外头可热闹了!海大人一到庄子,就让衙役敲锣把所有佃户聚齐,当场宣读《清丈令》和诉状。
好些佃户愣了半天,突然就跪下了,哭喊着说自家的田被占了多少年……”
“徐家的人呢?”
“徐家那几个管事还想拦,被海大人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动。现在庄子外围满了人,都是附近百姓在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把徐府高高的马头墙染成血色。
历史上,海瑞在应天巡抚任上,清查徐家田产,最终迫使徐阶退田过半。徐家权势从此一落千丈。而此刻,这把火才刚刚点燃。
“李总宪。”徐瑛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今日之后,徐家与李总宪,怕是再无转圜了吧?”
我合上一本账册,抬头看他:“徐公子,从令弟徐琨强占民田打死佃户、徐璠科场舞弊那日起,从我执意清丈那日起,李清风与徐家,早就没有转圜了。”
徐瑛默然。
半晌,他低声道:“父亲让我转告总宪一句话。”
“请讲。”
“断尾求生,其尾已断。”徐瑛抬起眼,眼神复杂,“望总宪……好自为之。”
我笑了笑,没接话。
断尾?徐阶以为退掉一些田,割掉一些不清不楚的生意,就是断尾了。
可他不知道,当海瑞的锣声在丰庄园敲响时,当“徐家退田”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松江府时,那些依附在徐家这棵大树上的藤蔓、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虫豸、那些与徐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都会开始恐慌,会开始自保,会开始互相撕咬。
而这,才是真正的风暴。江浙士绅,这次,我绝不允许你们把大明江山拱手送异族。
有一点点苗头,我就要掐死。
黄昏时分,海瑞带着一身尘土和一种奇异的神采回来了。
“如何?”我问。
“丰庄园清出隐田四百七十亩,皆无合法契约,已暂收归官。”海瑞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锐光未褪,“明日查南塘庄。徐家田产众多,此事恐需旬月之功。”
“辛苦刚峰兄。”我真心实意道。
海瑞摆摆手,看向我,忽然道:“今日在庄外,有一老农问老夫,清丈之后,他家被占的田真能回来吗?”他顿了顿,“老夫答:依法当还。”
他没再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依法当还,但“法”之后,还有人情、还有势力、还有无数双想将一切拉回原状的手。
“刚峰兄,”我轻声道,“咱们开了个头。剩下的,得靠这把火自己烧下去。”
当夜,我们宿在松江府驿馆。
凌锋兴奋得睡不着,在院子里比划着白天看到的场面。周朔默默擦拭着他的短刃。
赵贞吉坐在灯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道:“瑾瑜,我今日一直在想徐瑛那句话。”
“哪句?”
“‘好自为之’。”赵贞吉转头看我,“徐阶不是认输的人。他退田,是知道挡不住海刚峰。但他一定会从别处找回来。”
“我知道。”我吹熄了灯,“所以咱们得快。在他找到办法反扑之前,把该钉死的钉子,都钉进棺材里。”
黑暗中,我摸到枕下那半片腰牌,冰凉且坚硬。
徐阶以为他断的是田亩的尾。
可他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从刘崇礼中毒、探子被杀那夜起,有一条更危险、更致命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而这条尾巴,连着的恐怕不是松江府,也不是南京城。
是更深,更暗,更遥远的大海。
夜色如墨,驿馆的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带着江水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错觉。这气味,与刘崇礼中毒那日,我从他袍角上嗅到的、被浓茶掩盖的苦涩,如出一辙。
当时只以为是寻常毒物,可这几日查阅卷宗,尤其是周朔带回的漳州密报里,提到海外蕃商常用一种名为“相思子”的豆蔻提炼剧毒。
无色,但遇热会散发极淡的苦杏仁气息。刘崇礼毒发前,正是喝了一盏滚烫的君山银针。
而松江府,有能力、有渠道获得这种海外奇毒的……
“凌锋。”我低声唤道。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大人?”
“你立刻去查,徐府近期,有谁接触过漳州或泉州的药材商人,尤其是采购过海外香料或药石的。不要惊动府衙。”
“是!”
凌锋离去后,我捻着那半片腰牌。它的边缘有被刻意磨平的痕迹,但内侧一道极浅的、类似船舵的刻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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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不是官制纹样,更像是船帮的私记。
下毒者必须满足几个条件:能接近刘崇礼的饮食、能获取海外奇毒、并且极度害怕刘崇礼继续追查“海船”线索。
徐阶?他不必用如此激烈冒险的方式。徐瑛?他更擅长台面上的周旋。
答案呼之欲出,是那个隐藏在徐家庞大阴影之下,真正操持着“海上生意”,且已经被刘崇礼摸到衣角的人。
刘崇礼在毒发前匆忙写下的“漳州”二字,恐怕不是指地点,而是人名。
“徐漳州”……徐家远房,常年往来闽浙海路,名义上经营绸布,实则……
天将破晓时,凌锋带回了一个名字,和一份从码头货栈悄悄取来的货单。
“徐琮(cóng),徐阁老堂侄,管事称他‘漳州爷’。货单上,三个月前,有一批‘暹罗香料’入库,其中正有‘相思子’十两,经手的,是徐琮的小舅子,泉州人。”
晨光刺破黑暗,照在腰牌内侧那船舵刻纹上。
毒,是他下的。他怕刘崇礼顺着腰牌,查到徐家更深、更见不得光的海上命脉。
而徐阶的“断尾”,恐怕一开始就想断掉这条会引来灭族大祸的“毒尾”,只是没想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逼得这么紧。
“大人,拿人吗?”
“不,”我摇头,“盯死他,盯紧所有和他接触的船、货、人。他不仅是下毒者,更是我们钓出整张海上走私网的活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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