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陆铮换了身寻常富户的棉袍,只带两个便装护卫,出了府门。
腊月二十八,北京城里年味已浓。街道两旁挂起灯笼,摊贩叫卖着年画、窗花、鞭炮。
孩童在雪地里追逐,炮仗炸开的硫磺味混着蒸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陆铮信步走着,在一家书肆前停下。店里几个书生正在议论:
“……听说没?朝廷要在辽东移民,一户给五十亩地!”
“那是送死!建虏年年入寇,去了就是炮灰。”
“兄台此言差矣。”一个年轻书生反驳,“陆太师已调精兵屯驻,又建坚堡。况且,在山东也是饿死,去辽东搏一搏,说不定能挣份家业。”
“你怎么知道?”
“在下表叔在户部当差,亲眼见预算草案。这次移民,朝廷拨银二百八十万两,每人发棉衣两套、口粮半年、安家银十两——这般厚待,历代罕有。”
陆铮微微一笑,转身离开。民间有疑虑正常,但只要有实惠,总会有人愿意去。
转过街角,是家铁匠铺。炉火熊熊,几个匠人正在打制农具。陆铮走进去,拿起一把新制的曲辕犁细看——这是工部推广的新式犁,比旧犁省力三成。
“客官好眼力。”老铁匠擦着汗过来,“这是官制的样犁,小店照着打的。一套只要二两银子,比旧犁贵五钱,但好用得多。”
“买的人多吗?”
“多!光是顺天府就定了三千套,说是开春发往辽东。”老铁匠压低声音,“客官若要,得赶紧订,铁料涨了,过完年还得涨。”
陆铮点头,放下犁,又看了铁锹、镰刀等物,才离开。
出了铺子,他对护卫道:“记下,让工部核查新式农具价格,若有铁匠借机抬价,严惩。”
“是。”
走到前门大街,人潮更密。陆铮在一家茶楼坐下,要了壶高末,听着四周闲谈。
“……俺们村有三人报了名去辽东。都是光棍汉,在老家没田没地,不如去搏一把。”
“听说去了先学放铳?这倒是好,手里有家伙,不怕建虏。”
“陆太师是真干实事。换了以前那些官,哪管百姓死活……”
正听着,邻桌几人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江南那边……”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陆铮不动声色,使了个眼色。一个护卫悄然起身,坐到那桌旁边。
半盏茶后,护卫回来低语:“那几人是南直隶来的商贾,说江南士绅正在串联,可能要联名上书,反对‘与民争利’。”
“具体?”
“说是清丈断了他们隐田的财路,官营作坊又抢了生意。他们打算在开春大朝时发难。”
陆铮饮尽杯中茶,放下几个铜钱:“回府。”
腊月二十九,养心殿东暖阁。
这是小范围的御前会议,只有陆铮、杨岳、史可法、郑复初、钱龙锡五人,以及帘后的周太后。
靖安帝坐在太后怀中,好奇地看着桌上厚厚的账册。两岁的孩子还听不懂这些,但太后坚持让他旁听——这是培养。
史可法先汇报了岁入岁出总账,以及来年预算草案。当说到“辽东屯垦拨银二百八十万两”时,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这么多?须知朝廷用钱的地方还多。”
陆铮起身:“太后容禀。这二百八十万两,分三年拨付,今年首拨八十万。其中移民安置五十万,筑堡三十万。相较孙承宗时年耗四百万筑堡,已是节俭。且此次筑堡,用的是京营工兵、辽东本地石木,人工费省三成。”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若辽东屯田成功,三年后即可自给自足,不再需关内运粮。每年省下的八十万石漕粮转运费,便是净利。”
太后沉默片刻:“陆卿既有把握,便依此办理。只是……江南清丈,听说士绅颇有怨言?”
来了。陆铮与杨岳对视一眼,道:“清丈触及既得利益,有怨言是必然。但新政推行至今,国库岁入增八百万,百姓负担减三成,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至于少数人不满……”
他转向史可法:“史尚书,将松江府今年税银报一报。”
史可法会意,翻开账册:“松江府隆武元年实收税银六十八万两,比去年增二十二万两。其中新增部分,七成来自清丈出的隐田。”
“苏州府呢?”
“苏州府增十九万两。”
“杭州府?”
“增十五万两。”
陆铮看向帘后:“太后,这便是答案。清丈损的是贪墨吏员、不法豪绅之利,增的是国家税赋、百姓福祉。些许怨言,不足为虑。”
太后终于点头:“既如此,便按预算执行。皇上,你说可好?”
小皇帝懵懂地点头,奶声奶气道:“好……”
众臣忍俊不禁,气氛稍缓。
会议又议了朝鲜援助、水师扩建等事,至午时才散。出宫时,钱龙锡追上陆铮:“太师,江南那边,老夫有些消息。”
“钱公请讲。”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便从‘祖制’下手。”钱龙锡低声道,“已联络都察院几位御史,准备弹劾‘擅改祖制、与民争利’。
首当其冲的,便是官营作坊——说太祖定下‘匠户世袭’,如今官营作坊雇佣流民,坏了规矩。”
陆铮冷笑:“祖制?太祖还定下‘军户世袭’呢,九边整编不也改了?时代在变,死守祖制才是误国。”
“话虽如此,但御史风闻奏事,总是麻烦。”
“无妨。”陆铮已有对策,“他们弹劾,我们便上实绩。钱公,开春大朝时,请您主持一场‘新政成果展’——将清丈新增田亩、税银增长、百姓减负的账目,做成图表,公开展示。再请山东、河北的移民代表上殿,亲述受惠实情。”
钱龙锡抚掌:“好!让事实说话!”
下午,陆铮在书房写家书——给在陕西的王朗。辽东移民开春启动,许多细节需要敲定。
“……屯堡选址,宜近水源、避风口。堡内房舍一律建火炕,辽东苦寒,此乃保命之物。
移民抵达后,先发棉衣、口粮,休整十日,再分配田亩。切记:田要肥瘦搭配,抽签决定,以示公平……”
写到这里,他想起孙承宗《督师纪略》中的一段记载:当年辽东屯田,常有胥吏将肥田分给亲故,贫民只得瘠土,以至怨声载道。
“另,设‘屯田监察使’三人,由移民公推,专司监督分田、赋税事宜。若有舞弊,可直接报总督衙门……”
正写着,苏婉清端着一碟饺子进来:“老爷,歇会儿吧。安儿和曦儿包了饺子,非要让爹爹尝尝。”
碟子里是十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的像元宝,有的像小船。陆铮笑了,夹起一个尝了:“嗯,好吃。”
“爹爹,”陆安牵着妹妹进来,“王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你王爷爷要去辽东三年,为朝廷办大事。”陆铮摸摸儿子的头,“安儿要记住,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
“儿子知道。”陆安认真点头,“先生教过:先天下之忧而忧。”
陆曦也学舌:“忧忧……”
一家人都笑了。暖阁里炭火温暖,窗外又开始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