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放下筷子,接过漆筒。是周彦的急报:
“腊月二十八,清军万余突袭宁远外围屯堡。我守军五百,百姓两千,凭堡坚守三日,击退清军七次进攻,毙敌八百。
堡内百姓皆持械助战,妇孺运送箭矢、石块。此役足证‘辽民守辽土’可行!
另,探得皇太极确已亲征朝鲜,辽东压力暂减,正是移民良机。”
陆铮长舒一口气,将战报递给杨岳——他今夜也在府中过年。
“好!”杨岳拍案,“首战告捷,朝中那些反对声可以闭嘴了!”
陆铮却想得更深:“传令周彦:第一,重赏守堡将士百姓,战死者从优抚恤。
第二,加强宁远至锦州防线,多建此类屯堡;第三,抓住清军主力东移之机,加快移民速度——开春化冻,立即行动!”
“是!”
吩咐完,陆铮回到桌前,举起酒杯:“来,这杯酒,敬辽东的将士百姓,也敬咱们这个家——愿明年,天下更安,家人更康。”
众人举杯。窗外,鞭炮声渐次响起,北京城沉浸在辞旧迎新的喜庆中。
但陆铮知道,这个年,很多人过不安生——辽东的将士、即将背井离乡的移民、江南那个不知身世的孩子,还有深宫中那个两岁的小皇帝。
前路漫漫,但他别无选择。
……
视角回到腊月二十六,是隆武元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也是户部、内阁、大都督府三堂会审来年预算的日子。
寅时三刻,户部大堂已灯火通明。史可法正带着十几个主事、郎中核对账册,算盘声噼啪作响,如雨打芭蕉。
见陆铮披着玄狐大氅进来,史可法起身相迎:“太师。”
“都坐。”陆铮解下氅衣递给随从,在主位坐下,“今年总账如何?”
史可法翻开总册:“隆武元年,岁入两千三百七十二万两,其中田赋一千四百万,盐课三百二十万,茶课八十万,关税一百六十万,矿税四十二万——清丈新增八百万已计入田赋。”
“岁出?”
“岁出两千一百八十五万两,结余一百八十七万两。”史可法顿了顿,“这是自天启三年以来,第一次岁入大于岁出。”
堂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陆铮面色平静:“细项。”
“最大支出仍是军费:九边军饷六百八十万,京营二百四十万,水师一百二十万,合计一千零四十万,占岁出近半。
其次为百官俸禄三百二十万,工程营造二百一十五万,赈济抚恤一百八十万……”
陆铮听着,手指轻叩桌面。军费占比还是太高,但这是转型期必须的代价。
等辽东屯田见效、边军屯兵制推行,军费能降下三成。
“来年预算呢?”
史可法呈上草案:“预计岁入两千六百万——清丈完全落地后,田赋还有增长空间。岁出暂定两千五百万,其中辽东移民及屯垦需拨二百八十万,四大工程续拨三百二十万,水师扩建一百五十万……”
“太师。”一直沉默的杨岳开口,“朝鲜求援的使者已到山海关,请求火器、粮草援助。若答应,至少需拨八十万两。”
“给。”陆铮毫不犹豫,“但告诉朝鲜,这批援助是借的,三年后按市价折算金银或物资归还。立字据,用朝鲜王室印信。”
“这……”史可法犹豫,“朝鲜贫弱,怕是还不起。”
“还得起还不起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陆铮道,“大明不是冤大头。况且,有这笔债在,朝鲜就不敢轻易倒向建虏。”
众人称是。陆铮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道:“预算草案三日内呈内阁票拟,腊月二十九御前定夺。
记住,所有开支必须列明细——每笔钱花在哪儿、怎么花、谁来花,都要清楚。”
“遵命。”
次日休沐,陆铮却不得闲。一早,辽东巡抚周彦的密奏又到了,这次附了一份厚厚的《辽东屯堡防务疏》。
陆铮在书房细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周彦建议在宁远至锦州一线修建十二座大型屯堡,每堡驻兵五百、屯民两千,仿效唐代军镇。想法是好的,但……
“老爷,杨大人来了。”管家通报。
杨岳也是便服而来,见桌上摊开的奏疏,了然道:“太师也看出问题了?”
“太大了。”陆铮指着图纸,“一座堡方圆三里,墙高两丈,壕沟宽三丈——这哪是屯堡,分明是城池。
建一座就得十万两银子,十二座就是一百二十万,还只是土建。后续驻军、屯民安置,又是天文数字。”
“周彦是武人,只求稳固。”杨岳坐下,“但孙承宗当年在辽东修建大小堡垒四百余座,耗费国帑无数,最终如何?
广宁一战,尽数沦陷。堡垒固可守,但建得太多太密,反而分散兵力,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防。”
陆铮点头。这正是他忧虑的——不能重蹈孙承宗的覆辙。
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这是我从宫中调出的《孙文正公辽东疏稿》,昨夜又读了一遍。
孙承宗之失,在于三点:一,堡垒建得多而兵少,每堡只有数百人,建虏可集中兵力各个击破;二,屯田与军务混为一谈,兵不专训,农不专耕;三,辽民未真正归心,一有战事便四散逃亡。”
杨岳接过翻看,叹道:“孙公一代名臣,可惜……”
“所以我们要改。”陆铮铺开新纸,提笔蘸墨,“第一,屯堡不追求数量,而要精。宁锦一线,只建三座大堡,每堡驻战兵两千、屯兵三千、屯民万户。
堡与堡之间相隔五十里,烽燧相望,骑兵半日可至救援。”
他边写边说:“第二,战兵专训,屯兵半训。战兵月操二十日,屯兵农忙耕种、农闲操练,每年集中训练三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辽民有恒产。”
笔锋一顿,陆铮抬头:“孙承宗时,屯田收获官六民四,百姓无积极性。我们改过来:头三年全免,三年后官二民八。
屯民子弟可入堡学读书,优异者推荐入卫学、乃至国子监。战死者,子嗣可继承田产,免赋二十年。”
杨岳眼睛一亮:“如此,辽民便会真把辽东当家,誓死守护。”
“正是此理。”陆铮写完条陈,吹干墨迹,“马上抄送周彦、王朗。另外,从京营调两百名工兵去辽东,专司筑堡——要快,开春化冻就动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