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日落 第96章 桃源落花戏语笛，荡荷香醉卧惊梦

时值盛暑，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大隋天子杨广与宠妃秦夫人，在清幽避暑的清修院里浅酌了几杯，便觉闷热难当。他牵着秦夫人温软的手，信步走出庭院，沿着那一条蜿蜒的长渠散步，看流水潺潺，以此取乐。

这清修院，乃是杨广精心打造的逍遥地，四周以奇形怪状的乱石垒断出路，只容一叶扁舟，沿着九曲水道，方能摇橹而入。院内遍植桃树，虽非春日，亦有种置身于武陵桃源般的幽静。

二人正欣赏这清幽景致，忽见清澈的渠水中，飘飘悠悠荡出几片粉嫩的桃花瓣。

杨广童心忽起，指着流水笑道：“爱妃你看，有趣，当真有趣。”

话音未落，先前的花瓣刚随水流出院落，上游又漂来一阵，更奇的是，花瓣中间竟夹杂着些许胡麻饭！

秦夫人脸色微变，讶然道：“陛下，这是何人所为？”

杨广只当是她的巧思，调笑道：“除了朕的妙人儿，还有谁能有此雅兴？”

“妾身确实不知。”秦夫人摇头，忙唤宫人用竹竿捞起。仔细一看，那花瓣竟非绸缎剪彩，片片都是真桃花，甚至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杨广这才收起笑容，面露惊疑：“这就奇了。”

秦夫人沉吟：“莫非……此渠与那传说中的仙源相通？”

“此渠是朕命人新挖，引的是西京太液池活水，哪来的仙源？”杨广否定，随即又生疑惑，“但此时并非桃花季节，何来鲜花逐水？”

两人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秦夫人美眸一转，提议道：“陛下，不如我们撑一叶小舟，逆流而上，去寻这桃花的源头，如何？”

“爱妃此言甚合朕意！”

当下，二人便登上一艘玲珑龙船，命宫人撑篙，穿花拂柳，沿着那弯弯曲曲的渠水向上游寻去。但见水面上，或一朵，或两瓣，断断续续，总有桃花引路。

小船过了小巧石桥，转过几株合抱的垂柳，远远便望见一个身着紫绢衫子的少女，正蹲在水边。

龙舟驶近，才看清那人影——原来是活泼灵巧的宫女妥娘，正一把一把地将桃花洒入水中！

有诗云： 娇羞十五小宫娃，慧性灵心实可夸。 欲向天台赚刘阮，沿渠细细散桃花。

杨广见状，放声大笑：“朕说是谁在弄玄虚，原来又是你这鬼灵精！”

妥娘闻声抬头，笑靥如花，言语间带着几分俏皮的邀功：“若不是妾身这几片桃花，万岁爷此刻不知在哪位姐姐宫中享福呢，怎会乘坐小船来寻我？”

“偏你会作怪！还不快上船来！”杨广笑骂。

妥娘轻盈地跳上船。秦夫人拉着她问：“别的不提，这三月才有的桃花，你从何处得来？”

妥娘得意道：“回夫人，这是三月时从树上采下，我用蜡盒仔细封存，藏着玩耍，不想留到如今，竟还鲜艳如初。”

杨广赞许地点头：“存花尚属偶然。朕好奇的是，你年纪小小，又不曾饱读诗书，怎会知道桃源典故，还懂得用胡麻饭点缀？”

妥娘巧笑嫣然：“陛下莫小瞧人，妾身虽是女流，《桃花源记》却也是读过的。”

一旁秦夫人接过话，对杨广道：“妾观《汉书》、《晋书》，先贤谋略足可采鉴。唯独那秦史，通篇尽是奸诈霸术，毫无可取。即便这桃源轶事，亦觉荒诞不经。”

杨广不以为然，朗声笑道：“爱妃何出此言？朕看那始皇本纪，见他巡行天下，封禅泰山，赫然是一代雄主。别的不说，单说那一座万里长城，至今数百年，犹能抵御外寇，保中原安宁，此乃不世之功！”

秦夫人顺着他的话道：“长城历经风雨，恐有损毁。若不及早修缮，必为后世之患。”

“这是自然。”杨广意气风发，“在朕当政之时，若不主持修葺，更待何人？此事已提上日程。对了，秦史中还有始皇兴建阿房宫一段，亦是波澜壮阔，尽显豪杰气概。此书就存放在景明院殿中，走，我们撑船去景明院取来一观。”

龙舟很快驶过龙鳞渠，向南便是景明院。

杨广携秦夫人、妥娘刚上岸，便见院门外停着皇后的宝辇。原来，萧皇后因天气酷热，知景明院大殿轩敞通风，便拉了精通天文算术的贵人袁紫烟到此纳凉，正与院主梁夫人在殿内对弈。

杨广示意宫人不必通报，与秦夫人悄步走近。刚到殿庭，便听见帘内传来清脆的落子声。

袁紫烟眼尖，在帘内瞥见天子身影，急忙低声道：“娘娘，陛下来了。”

萧后闻言，与梁夫人、袁紫烟一同起身出迎。

杨广笑道：“御妻来此，怎不先知会朕一声？”

萧后亦笑：“陛下没看见妾身的‘寻人招纸’么？”

秦夫人好奇：“娘娘，什么是招纸？”

萧后解释道：“昨夜不见陛下回宫，我便写了一张招纸，差宫奴往各宫院寻找。”

杨广大感兴趣：“哦？御妻那招纸上如何写的？”

萧后一本正经，眼中却满是笑意：“上面写着：妾身不慎，走失风流天子一名。此物身边并无贵重财物，若有收留者，赏银五百两；报信者，谢银五十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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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日落请大家收藏：()长安日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杨广听罢，哭笑不得：“朕堂堂天子，竟还不值五百两？”惹得周围妃嫔美人哄堂大笑。

杨广于上首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你们赌的什么彩头？”

梁夫人抿嘴一笑：“回陛下，赌的是一件小玩意儿，待会儿再禀明陛下。”

杨广观棋入迷，指点道：“御妻，快在东角上点他那个‘眼’，若能将这块棋困死，局势便能扳平。”

萧后笑道：“点眼确是陛下所长。只怕陛下费尽心力，也未必能置它于死地呢。”

众人正在殿内说笑，忽闻一阵清越笛声，随风隐隐传来。

袁紫烟侧耳倾听：“笛声从何而来？”

杨广亦凝神欲辨，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卷着荷香，自帘外涌入，霎时间满殿生香。

萧后亦奇：“这香气又从何而来？”

杨广命人卷起珠帘，与萧后一同走出殿外。

只见北海之上，二三十只小船满载新采的荷花，迤逦而行。花丛之中，坐着无数娇俏美人，正齐声唱着采莲曲。歌姬雅娘、贵儿，则以风笛相伴相和。

船队正乘着夕阳晚风，朝北海方向摇来。原来是十六院的宫女美人，见日头西斜，起风了，便相约荡舟归来。

杨广远望这如画景象，不由大笑：“这些宫女，倒真会寻快活！”

萧后温婉应和：“皆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

杨广心情愉悦，接口道：“也多亏御妻贤德，不妒不忌之功。”

说笑间，船队已望见景明院前的天子与皇后，便不再驶入原定渠口，纷纷争先恐后，朝殿边疾驰而来。待到近前，个个裙衫都被飞溅的湖水打湿，红罗绿绮，更显风情。

杨广与萧后相视，鼓掌欢笑。

此时，梁夫人已命人在殿内摆好盛宴。杨广与萧后入内上坐，秦夫人、梁夫人与袁贵人左右相陪。杨广兴致极高，让那许多刚上岸的美人也统统上殿，铺开十数条龙须细席，设上矮桌果盒，命众女席地而坐。

先每人赐酒三杯，继而传花击鼓，纵情畅饮。

殿内薰风徐徐，全无暑意。杨广见萧后与诸位夫人美人，个个容光潋滟，笑语嫣然，不觉多饮了几杯，酩酊大醉。他起身，半倚着萧后，一同转入殿后的碧纱橱中歇息。

余下众人也酒足饭饱，四散开来，各自寻乐。

萧后小睡片刻，见身侧的杨广沉入梦乡，便轻轻起身，与秦夫人、梁夫人、袁紫烟玩起抹牌游戏。

不料，不到一个时辰，碧纱橱内猛然传出杨广山摇地动般的嘶吼！

萧后与众夫人大惊失色，慌忙赶进去。只见杨广在床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口中不住地厉声呐喊：

“打杀我也！打杀我也！”

萧后心胆俱裂，急传懿旨：“快！宣太医巢元方速来西院！”

一时间，景明院内乱作一团。巢太医火速赶到，诊脉后，用了一剂安神止痛汤。萧后亲自将药煎好，小心翼翼地喂杨广服下。

然而，一剂汤药下肚，天子依然昏迷不醒。

各院夫人闻讯，皆如飞般赶到景明院探视，忧心忡忡地守候在龙榻之前，整整一昼夜，杨广毫无苏醒迹象。

厢房内，宫女朱贵儿见皇帝如此情状，心如刀绞，食不下咽，只是独自垂泪。

另一宫女韩俊娥劝道：“傻丫头，万岁爷的病，你又替不得，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朱贵儿拭去泪水，对围过来的众姐妹悲声道：“诸位姐妹请听我一言。我们生为女儿身，已属不幸；又离父母，别亲人，被选入这深宫。本以为会红颜薄命，如腐草填于沟壑。谁曾想，竟能遇上陛下这等仁德之君，使我们得以常伴天颜，朝夕欢宴。”

她声音哽咽，继续道：“莫要以为我们真有什么倾国之色，合该如此受宠。若是遇上暴戾之主，不是被轻贱凌辱，便是在冷宫中孤独至死，哪懂得什么怜香惜玉？怎能如当今万岁这般，对我们个个体贴，让我们心安意乐？”

“正因如此，”她泪如雨下，“才有侯夫人自恨薄命而悬梁，王义感念洪恩而自残……这都是陛下恩情，深入我等肺腑啊！如今陛下病重若此，万一有个不测，我等将来是何下场？不为蛮横士卒之妻，便作骄兵之妇……”

她一番话，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众美人想起自身飘零命运，无不触景伤情，低声啜泣起来。

这时，袁宝儿忽然开口，语带决绝：“我听闻，世间为人子女者，若父母有难，甘愿以身相代。我们虽绝了天伦之情，却难忘君父之恩！不如今夜，我们一同祷告神灵，情愿我们姐妹每人折寿十年，共烧一炷心香。或许能感动上苍，转危为安，让万岁早日苏醒，龙体康复。如此，也不枉陛下平日对我们的一片爱惜之情。”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敬，齐声应和：“袁家妹子说得在理！”

于是，一众宫人美人，悄然走向后庭，虔诚地设下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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