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官的不必纠结于小小的前程,要是有志向,照样能做出一番事业。
走到哪儿都给百姓留恩惠,随时随地为国家着想,怕什么强横之徒,怕什么权贵势力?
一拳一脚、一言一语,都是在积德行善,到了这份上,自身的安危、官职的高低,都不会放在心上。
旁人都笑这种人是愣头青、笨官员,却不知这才是豪杰做事的本色。
秦叔宝离开齐州后,派人打听开河都护麻叔谋的行踪,得知他已经过了宁陵,快要到睢阳地界了。
秦叔宝当即吩咐手下,加快速度往睢阳赶去投送公文。
走了几天,只见路上有个身穿皂袍、头戴布巾的人,看打扮像是个武官,正勒着马,等候秦叔宝的队伍经过。
秦叔宝仔细一看,觉得有些面熟,猛然想起是旧时的同窗狄去邪。
他赶紧让人把狄去邪请来相见,两人见面后,狄去邪先问秦叔宝要往哪儿去。
秦叔宝答道:“奉命去监督河工。”随后也问起狄去邪的近况。
狄去邪道:“我也在开河都护手下做指挥官。”
接着,他把雍邱开河时,自己误入石穴见到皇甫君鞭打大老鼠、以及后续的诸多嘱咐,还有在嵩阳少室山中被老者款待、遇到的种种怪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叔宝。
秦叔宝听完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狄去邪道:“我已经看破了世事,托病辞了官,准备找个地方隐居起来。”
他又叮嘱道:“没想到你也奉命到麻叔谋手下做事,这人心胸狭窄又贪婪无比,很难伺候,你可得多加小心。”
两人互道保重后,便各自赶路去了。
秦叔宝本就是个正直之人,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听完狄去邪的话,只当是编造的谎话,并没放在心上。
可没想到,还差两三天路程就到睢阳时,沿途不管是大小村庄,还是偏远的茅草屋,总能听到哭声。
秦叔宝心想:“想必这附近靠近河道,百姓都被抓去服劳役了,田地荒芜、家业废弃,家里肯定缺衣少食,才哭得这么伤心。”
可仔细一听,哭声里又都是哭儿子、哭女儿的,他又犯起了嘀咕:“难道是流行疹子,小孩子死得多了,所以才这么哭?”
但再仔细听,哭声里还夹杂着咒骂:“贼王八!凭什么把我家好好的儿子偷走!”
还有人哭喊道:“我的儿啊,你到底被贼人抓去了哪里?又遭了什么罪啊?”
一声声哭嚎、一句句咒骂,听得秦叔宝满心疑惑:“奇怪,这听起来不像是孩子死了的哭声啊。”
他琢磨了半天:“就算是年成不好,有拐骗孩子的贼人,也不至于这么多人家丢孩子吧?这里面肯定有别的缘由。”
正是:野哭村村急,悲声处处闻。哀蛩相间处,行客泪纷纷。
一行人走到一个叫牛家集的地方,军士们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
秦叔宝带着二十个家丁,在集市上找了家客栈打尖,小米饭还没煮熟,他心里惦记着丢孩子的事,就故意走出客栈查看。
只见离客栈五六家店面的地方,站着两三个年轻人在说话,旁边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正侧着耳朵听着。
秦叔宝悄悄凑了过去,只听一个年轻人说道:“就是前几天,张家的娃子被抓走了。”
另一个接话道:“昨天王嫂子家的孩子也被偷了,她男人本来就被派去开河了,这回来可怎么活啊?”
还有一个叹气道:“张家的娃子还算好的!赵家夫妻就这一个独生子,宝贝得跟金子似的,昨天夜里也丢了!”
那老者点点头,叹息道:“这伙贼子太狠了!就我们这一个村坊,已经丢了二三十个小孩子了!”
秦叔宝上前对着老者拱手问道:“老丈,敢问这村里的孩子,是被往来督工的军士拐骗走了吗?”
老者摇了摇头道:“要是被拐骗走,好歹还能留条性命;可这些孩子被偷走,直接就被杀了!”
他又补充道:“这也不关军士的事,是有这么一伙专门偷孩子的贼人!”
秦叔宝一惊:“这两年年成也不算差,难道这地方还有吃人的恶习?”
老者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都是因为开河!那个总管麻叔谋,最喜欢吃小孩子,把孩子杀了,加上五味调料蒸着吃。”
“所以才有这伙贼人专门偷人家的孩子,蒸熟了献给麻总管,就能得几两银子的赏钱。这贼人不止一个,被偷孩子的也不止我们一个村。”
正是:总因财利膻人意,变得贪心尽虎狼。
秦叔宝不敢置信:“一个做官的,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恐怕不是真的吧?”
老者急道:“我骗你做什么?你一路过来,没听到到处都是哭声吗?现在各村的人家,连觉都睡不安稳,有孩子的人家,要么时刻盯着,要么就做个木柜子,把孩子锁在里面。”
他又拉着秦叔宝道:“客官不信,跟我去瞧瞧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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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日落请大家收藏:()长安日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叔宝跟着老者走到一户人家,果然看到一个木柜子,柜子上面还铺着被褥,显然是有人在上面睡觉看守。
秦叔宝问道:“那怎么不设计捉拿这伙贼人?”
老者无奈道:“客官你不知道,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啊!”
秦叔宝点点头,心里已有了主意,转身回了客栈。
他吩咐众家丁:“我今天身子不舒服,就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回到客房,他先睡了一觉养足精神,打算晚上捉拿这伙贼人,为地方除害。
挨到天黑,吃过晚饭,村集里没有更鼓声,只有一轮淡月挂在天上。
约莫到了三更天,秦叔宝悄悄走出客栈,街上空无一人。
他走到集市东头观望了片刻,没看到任何动静,转身往回走时,忽然瞥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正朝着集市这边走来。
秦叔宝急忙躲到客栈的门扇后面,静静观察。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果然走到了集市里,鬼鬼祟祟地在各村户门口张望。
秦叔宝待他们走过客栈门口,悄悄跟了上去,只见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口,轻轻推开了柴门,一个人先钻了进去,另一个在门口望风。
没过多久,里面的人抱着一个孩子出来了,两人转身就跑。
秦叔宝大喝一声:“哪里走!”说着便追了上去,对着望风那人的脊梁就是一拳。
那人没防备,被打得一个倒栽葱,怀里的孩子也掉在了路边,吓得哇哇大哭。
秦叔宝顾不上孩子,径直朝着钻进屋里的那个贼人追去。
那贼人刚出门,就听到秦叔宝的大喝声,正站在原地张望,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叔宝一脚飞踹过去,把他踢得狗吃屎一般,摔在门边。
屋里的夫妻听到门外的动静,一摸床上的孩子不见了,当即哭喊着披衣跑了出来。
秦叔宝把地上的贼人挟起来,带到自己住的客栈门口,此时先被打倒的那个贼人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客栈里的家丁听到动静,也都赶了出来,一把将他抓住。
路边孩子的哭声、失主夫妻的叫喊声,把集市里熟睡的人都惊醒了不少。
找回孩子的夫妻总算松了口气,旁边围观的人却气不过,纷纷上前要打那两个贼人。
秦叔宝急忙拦住道:“各位别动手!把他们绑起来,我要拷问清楚:之前偷的孩子都送到哪里去了?还有多少同伙?他们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只有把他们一网打尽,才能彻底除了这祸害。要是乱打死了,谁来承担责任?”
家丁们连忙找来绳子,把两个贼人捆了起来。
经过审问得知,这两人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都是宁陵县上马村人。
他们还有一个贼首叫陶柳儿,偷来的孩子,全都杀了蒸熟,献给麻都护享用。
天快亮的时候,各村得知抓了偷孩子的贼人,都赶来看热闹。
秦叔宝拦住了要动手的男人们,可那些丢过孩子的妇人,却忍不住冲上前去,又抓又咬、拿柴棍打,根本拦不住。
秦叔宝犯了难:放了这两个贼人,他们肯定还会继续作恶;交给地方官,又怕地方官收了贿赂把他们放了;要是在这里被众人打死,又怕连累自己。
他想了想道:“各位,麻都护是朝廷大臣,断然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现在很快就要到睢阳了,不如我把这两个人送到他那里去。要是他们敢假借官名作恶,麻都护肯定不会饶了他们;就算麻都护真有这恶习,看到这么多人围观议论,心里也会不安,不敢再继续做了。”
众人都点头道:“将军说得有道理!只是你可别在路上把他们放了,再让他们来我们这里害人!”
秦叔宝道:“我既然抓了他们,就绝不会放虎归山!”
昨天那个老者走上前道:“就是这位客官帮我们集市除了大害,我们凑了些盘缠,想感谢你!”
秦叔宝婉言拒绝了,亲自押着两个贼人,急忙追赶前面的大部队。
赶到睢阳时,麻叔谋和令狐达刚到,正在行台里坐着,准备查看河道、确定开凿路线。
秦叔宝点齐手下的民夫,进去拜见并递上公文。
麻叔谋见秦叔宝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心里十分喜欢,当即任命他为壕塞副使,负责监督睢阳一带的开河事务。
秦叔宝谢过恩,心里琢磨起来:“狄去邪说这人贪婪难伺候,可他一见面就给我安排了官职,倒像是个识人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我要是把这两个贼人押上去禀报,又怕他怪罪我多管闲事;可要是放了他们,又会继续祸害百姓。罢了,就算得罪他一个人,也不能让那些孩子白白送命!”
于是,他再次上前跪下道:“齐州领兵校尉秦叔宝,有要事禀报老爷!”
麻叔谋不知道他要禀报什么,脸上还带着几分和气,问道:“你有什么事?”
秦叔宝禀报道:“卑职奉命赶路,经过牛家集时,遇到两个贼人,假借老爷的名义索要小孩子,公然偷盗。卑职已经把他们抓住了,现在押在外面,等候老爷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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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长安日落请大家收藏:()长安日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麻叔谋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问道:“是谁抓的?”
秦叔宝道:“是卑职。”
麻叔谋怒道:“偷盗是地方捕快的事,跟我们开河衙门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个路过的领兵官,不该多管这种闲事!”
旁边的令狐达劝道:“要是他们假借官名作恶,还是应该查问一番的。”
麻叔谋不耐烦道:“我们开河的大事还管不过来,哪有功夫管这种小事!”
令狐达又道:“既然已经抓来了,不如交给地方官审问处置。”
麻叔谋道:“交给地方官,他们也只会收了贿赂把人放了,不如我现在就放了他们!”
说完,他直接吩咐手下,不用把贼人押进来,当场释放。
秦叔宝满心的正义感,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正是:开押逃狰兽,张罗枉用心。
跟随秦叔宝的家丁们,原本以为抓了贼人能得到奖赏,没想到竟然被当场释放,都替秦叔宝愤愤不平。
他们不知道,秦叔宝这一举动,已经惹得麻叔谋心生忌恨。
原来麻叔谋当初奉旨开河,除了打通河道,还有一个目的——耿纯臣曾上奏说睢阳有帝王之气,他想借着开河的机会,把这股帝王气挖断。
可到了睢阳,他先把宋司马华元的坟墓挖开了,眼看河道就要挖到城墙边,城里的大户人家急坏了,纷纷恳求负责督理河工的壕塞使陈伯恭,让他去探探麻叔谋的口气,想办法保住城池。
没想到麻叔谋勃然大怒,差点把陈伯恭砍了头,执意要让河道穿城而过。
这下满城百姓都慌了,既要担心城外的祖坟被挖,又要担心城里的房屋被拆。
城里一百八十家大户凑了三千两黄金,想贿赂麻叔谋改变河道,却找不到门路。
恰巧陶京儿被释放后,在外面吹牛:“我是麻老爷最亲信的人!那个不长眼的小官竟然敢抓我,你们看,老爷会为难我吗?他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前程,迟早断送在我们手里!”
众人听他说得像是有大来头,真的是麻总管的亲信,就有几个人悄悄找他,想让他帮忙说说情,保住城池。
陶京儿道:“我还有个兄弟,比我更得老爷信任,我带你们去见他。”
随后,他牵线搭桥,把众人引荐给了麻叔谋最得意的管家黄金窟。
众人许诺给陶京儿和黄金窟一千两白银作为谢礼,黄金窟满口答应道:“你们把金银都拿来,明天就给你们答复!”
众人连忙把凑好的黄金和白银都交给了黄金窟。
黄金窟知道自家主人最爱钱,就趁着麻叔谋白天在房中午睡的时候,悄悄把一张写着“恭献黄米三千石”的手本和那些黄金,都摆在了桌上,金光闪闪的,就等麻叔谋醒了之后进言。
他在旁边站了许久,快到申时的时候,麻叔谋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道:“你这狗东西,竟然敢私吞我的金子,还推我一把!”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桌上的黄金,瞬间喜笑颜开:“我说宋襄公绝不会骗我,金子果然不会少!”
黄金窟愣了一下,笑道:“老爷,什么宋襄公送您金子啊?”
麻叔谋道:“就是一个穿绛色衣服、戴进贤冠的人啊!他求我保住城池,我不答应。后来又出来一个眼睛突出、大肚皮、满脸胡子、戴进贤冠穿紫衣服的人,自称是大司马华元,还敢威胁我,说要把我捆起来,用铜汁灌我的嘴,把我吓了一跳。”
“我还是不答应,他们俩没办法,只好答应送我三千两黄金,求我行个方便。我正担心金子被人私吞,跟守门的人争执,被他推了一跤,没想到金子已经摆在这里了!快让我点点,别少了分量。”
黄金窟又笑道:“老爷,您怕是做梦了吧?这金子是睢阳的百姓托我送来的,求您改变河道、保住城池的,哪来的什么宋襄公啊?”
麻叔谋道:“怎么可能是梦?我明明跟宋襄公、华司马说话了!”
黄金窟道:“老爷再好好想想,是您去见的宋襄公,还是他来见的您?现在他们人在哪里?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的面?”
麻叔谋仔细想了想,挠了挠头道:“难道真的是梦?可我明明听到有人说,上帝赐给我三千两黄金,让我从民间取用,这金子不就是我的吗?”
黄金窟道:“既然说从民间取用,这金子本来就该归老爷所有。但实情确实是百姓为了保住城里的房屋才送来的,老爷可别再提做梦的事了。”
麻叔谋笑道:“我不管是上帝送的,还是民间送的,只要有金子就行!既然收了钱,就依他们,保住城池,改一下河道吧!”
他收起手本,吩咐手下,明天升堂,立刻更改河道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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