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把头 第80章 兵发岐山

瓢泼的大雨，如同上天倾倒而下的墨汁，将九十年代初那个秋日的深夜，彻底染成了一片混沌与漆黑。

一辆破旧的、不知道转了几手才从黑市紧急弄来的北京吉普车，如同黑夜中一头遍体鳞伤却仍在拼命奔逃的野兽，在泥泞湿滑的国道上，开足了马力，疯狂地向西疾驰。巨大的雨刮器，在满是泥浆的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来回摆动，每一次刮过，都只能换来短暂一两秒的、模糊的视野。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泥浪，而车身，则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已经凝固。

梁胖子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青筋暴露，混杂着雨水和汗水。他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片几乎看不清的道路，一边用一种压抑不住的、充满了懊恼与愤怒的音量，反复咒骂着：“他妈的！他妈的笑面狐！这孙子，太毒了！这招借刀杀人，简直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现在全西安的警察，估计都在找我们这几个‘杀人犯’！老子……老子真想现在就调头回去，跟他拼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岳，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水渠边那具被捞起的、肿胀的尸体。阿炳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如同梦魇，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此刻想的，却比梁胖子的愤怒，要更深一层。南派这一招釜底抽薪，毒辣至极，恐怕连那个远在幕后、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金先生，都始料未及。金先生的棋局，讲究的是利益交换和相互制衡，而南派，却用最直接、最不讲规矩的暴力，将整个棋盘都给掀了。

后座上，石头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岳一般，稳稳地坐在那里。他闭着眼睛，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紧握的、骨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与这片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是陈晴。

她就坐在石头的旁边，竟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辆车正在亡命天涯。她打开了那个军用级GPS的屏幕，又在膝盖上，摊开了一张专业防水的1比5万比例尺地图。借着车内昏暗的阅读灯，她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拿着指南针，在地图上，冷静地标记着什么。那份极致的镇定，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在逃亡的人，反倒像是一个在风雨中，依然坚持进行野外作业的、最敬业的地质学家。外界所有的危险与混乱，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只有坐标、等高线和地质构造。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孟广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浑浊却又无比锐利的眸子，扫过车内每一个人，最终，用一种沙哑而又无比坚定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事已至此，再抱怨，再咒骂，都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梁胖子的咒骂声，停了下来。

“笑面狐这一招，确实是绝户计。西安，我们是待不住了。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根据房东提供的信息，查到我们这些‘外地租客’的大概样貌，甚至可能已经拿到了我们的假身份信息，通缉令很快就会铺天盖地而来。”孟广义的目光，透过那片模糊的挡风玻璃，望向了远方那片被无尽黑夜和暴雨笼罩着的、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

“我们唯一的生路，已经不在城里，也不在洛阳了。”他的声音，如同在宣布一条不可更改的命运，“唯一的生路，就是进山！立刻进入岐山！那里山连着山，林接着林，方圆几百里，都是我们的藏身之所。警察进不去，南派的人想在里面找到我们，也如大海捞针。最危险的地方，现在反而成了我们唯一安全的地方！”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在国家机器的通缉下，无处可藏。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跳进那个最凶险的漩涡中心！

一念至此，车内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种亡命徒的绝望和恐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狠厉。

梁胖子不再咒骂，他只是狠狠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让这辆破旧的吉普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着既定的方向，冲破雨幕，一往无前。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如同利剑，撕开了厚重的乌云，将苍白的光芒，投射在关中平原的西陲时，这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终于在一个位于岐山县城外的、偏僻的废弃采石场旁，缓缓地停了下来。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清新。

采石场里，早有几辆大卡车和十几个人影在等候。为首的，正是那个满脸横肉，额头上一道狰狞刀疤如同蜈蚣般盘踞的大疤脸。

他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到孟广义他们这辆破车姗姗来迟，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悦的神色。按照原计划，他们本该昨晚就到，然后由大疤脸的人，在今天一早，大张旗鼓地假装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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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孟爷，”大疤脸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你们这可比说好的时间，晚了足足一宿啊。我这帮兄弟……”

“计划有变。”孟广义直接打断了他，他从车上下来，一夜的奔波，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大疤脸面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说道：“大疤脸，之前有些事，没方便告诉你们。现在，我得跟你们交个底。我们，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大疤脸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动着，眼神里充满了将信将疑。

就在这时，陈晴从车上走了下来。她换上了一身更加专业的野外勘探服，长发利落地盘在帽子里，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的护目镜，肩上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十分“高精尖”的背包。她走到孟广义身边，打开了那个军用GPS定位仪，屏幕上的坐标和地图，在晨光下，散发着一种科幻般的光芒。

孟广义指了指陈晴，以及她手中的仪器，继续对已经看呆了的大疤脸说道：“看到了吗？这位陈小姐，是国家地质研究院的专家。我们这支队伍，实际上，是国家一支秘密的地质勘探队，来岐山，是为了执行一项关系到国家能源战略的绝密任务！之所以雇佣你们，就是因为我们的身份不能暴露，需要你们在明面上，作为掩护！昨天晚上，我们之所以耽搁了，就是因为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尾巴’，正在跟踪我们，我们必须先把他们甩掉！”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却充满了巨大的信息量。“国家”、“秘密任务”、“地质专家”、“跟踪”，这一个个充满冲击力的词汇，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大疤脸这个地方混混的脑袋上。

大疤脸的脑子，嗡嗡作响。他那点混迹街头的江湖智慧，在“国家”这两个字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他再看向陈晴，以及她手上那个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高科技”玩意儿，再联想到孟广义之前那种种神秘莫测的做派，和他那深不可测的背景……

他信了！

不，是深信不疑！

他脸上那点不悦和怀疑，瞬间，便被一种混杂着敬畏、谄媚和贪婪的复杂表情所取代。他之前以为，这只是趟赚大钱的脏活，现在看来，这他妈是搭上了国家的线，是在为国家办事啊！这要是办好了，以后别说是在这岐山县城，就是在整个宝鸡市，他大疤脸不得横着走？

“哎哟！孟爷！您瞧您，您怎么不早说啊！”大疤脸的态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搓着手，腰都下意识地弯了下去，“您放心！我大疤脸，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为国家办事，那是我们的荣幸！您说吧，要我们怎么做，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广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他拍了拍大疤脸的肩膀，“你们的任务，和之前说的一样。带着骡马和物资，就在这山的外围，声势搞得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一伙发财心切，来岐山挖‘宝贝’的。如果有人问起我们，你们就说，我们是你们请来的‘技术顾问’，脾气古怪，喜欢单独行动。你们的任务，就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当好我们的挡箭牌。事成之后，价钱，翻倍！”

“翻倍”两个字，让大疤脸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明白！明白！孟爷您就瞧好吧！”

就这样，一场原本单纯的雇佣关系，在孟广义那化危机为转机的急智之下，演变成了一场“国家秘密勘探队”雇佣地方势力作为掩护的“正规行动”。南派那致命的一击，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一个小时后，一支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勘探队”，正式向着苍茫的岐山山脉，进发了。

十几匹骡马，驮着帐篷、食物和各种工具，走在前面。大疤脸和他手下那十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装模作样地扛着铁锹和洛阳铲，咋咋呼呼地走在队伍里，刻意制造着巨大的声响。而孟广义他们五人，则如同真正的专家团队，走在队伍的后方，与这群“乌合之众”保持着距离。

进入深山之后，山路便开始变得崎岖难行。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巨大的山体，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散发着古老而又危险的气息。

在一处分岔路口，孟广义的团队，与大疤脸的人马，正式分道扬镳。

“你们，沿着这条路，去那边的‘卧佛寺’遗址附近扎营。记住，动静大一点。”孟广义命令道。

“好嘞！孟爷，陈专家，你们几位进深山，可千万要小心啊！”大疤脸恭敬地说道。

孟广义点了点头，带领着林岳、石头、梁胖子和陈晴，转身，走进了另一条更加隐蔽、通往群山深处的小径。他们的目标——金牛岭，就在那个方向。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山脊上，两个穿着和山石颜色相近的迷彩服的男人，正用一个高倍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分兵。其中一人，放下了望远镜，对着手持的对讲机，低声说道：“‘黄雀’呼叫‘猎人’，‘鱼群’已经分队，目标小队五人，正向C区移动。重复，目标小队五人，正向C区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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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与此同时，在另一条通往岐山的山路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唐装，脸上始终带着温和微笑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正是南派的“笑面狐”，李三。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群山，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古朴的、刻着二十八星宿的罗盘，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呵呵，北派的孟老狗，以为躲进这山里，老子就找不到你了吗？这周原龙脉之地，你的气，可比黑夜里的萤火虫，还要显眼啊……”

而在更远处的岐山县公安局里，一个刚刚从省厅连夜赶来的、目光如炬的中年刑警，正看着手中的一份关于西安城中村“溺水案”的初步案情报告，眉头紧锁。他的名字，叫雷正国。他敏锐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当他看到报告中“几个身份可疑的外地租客连夜潜逃”的字样，并结合线人提供的“最近道上有多股势力在岐山附近活动”的情报时，他猛地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帽子和外套。

“备车！去岐山！我有一种预感，这件案子，跟那些人有关。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赶路！”他嗅到的，不是古墓的铜臭味，而是活人的血腥味。

三股强大的、属性截然不同的力量——南派的复仇者，金先生的监视者，以及代表着国家法律的警察，如同三股看不见的巨大暗流，正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时间，被同一块磁石所吸引，向着那片苍茫、古老而又神秘的岐山山脉，汇聚而来。

林岳跟在队伍的最后，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只见身后，群山莽莽，云雾缭含，来路，早已被遮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心中无比清晰地知道，从他们踏入这片山脉的这一刻起，所有的伪装、试探和阴谋，都将进入最后的倒计时。

一场围绕着“凤鸣铜爵”，汇集了黑、白、灰各方势力的真正风暴，将在这片古老的周朝龙兴之地，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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