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把头 第46章 一字千金

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学术陷阱与反陷阱的交锋，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却耗尽了林岳几乎全部的心神。然而，当他看到白启明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之色时，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已经赢下了最关键的第一局。他成功地用自己扎实的知识储备和快速的临场反应，在这位学界泰斗面前，为自己那个虚构的“天才学生”身份，镀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真金。

书房里的气氛，仿佛随着白启明情绪的松动而悄然解冻。之前那种冰冷而锐利的审视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前辈对后辈的、带着考较意味的正常学术交流氛围。白启明甚至亲自站起身，从一个暖水瓶里，为林岳那只一直空着的茶杯续上了水，虽然动作依旧简单，但这个细微的举动，已经无异于一种认可。

“坐下说吧。”白启明指了指椅子，自己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现在做学问的年轻人，能像你这样沉下心来读进去的，不多了。浮躁，都太浮躁了。”

林岳恭敬地道了声谢，依言坐下。他捧着那杯散发着茉莉花香的热茶，手心里依旧是一片湿冷的汗渍。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此刻这最致命的一击。时机，正在趋向成熟。

他们又就一些青铜器断代和真伪辨别的具体问题交流了片刻。林岳全神贯注，将自己从孟广义那里学来的江湖实战经验，巧妙地用学术的语言包装起来，提出了一些让白启明都感到耳目一新的观点。比如，他提出可以通过辨别青铜器上不同锈色（如红斑绿锈、黑漆古、水银沁）的生成层次和附着状态，来判断其是自然生成还是人工做旧。这些都是书本上很少提及，却在实战中极为管用的“野路子”，但从林岳这个“理论派学生”口中说出，便成了“基于对古代冶金与埋藏环境学的交叉思考”，显得既有新意，又有深度。

白启明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学霸”兼“书痴”的设定，甚至开始对他那素未谋面的“导师”刘文清教授产生了一丝嫉妒，能收到这样一个天分与勤奋兼备的弟子，是每个老学究梦寐以求的幸事。

林岳一边沉稳地应答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白启明的神情。他看到老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甚至还主动点上了一支烟，眉宇间的戒备几乎完全消失。

时机，到了。

林岳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苦恼与兴奋的复杂表情，仿佛一个终于解决了一系列难题，却被最后一个终极问题卡住的学生。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从自己那个旧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由孟广义亲手“做旧”的清人笔记抄本。

“白老，其实……其实今天来拜访您，除了论文上的问题，还有一个一直以来都深深困扰着我的私人难题，实在找不到人请教，所以才想冒昧地占用您一点宝贵的时间。”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拿捏得天衣无缝。那种在学术权威面前既想展示自己发现、又怕问题太过幼稚的忐忑，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将书翻到用一张旧信纸当做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指着页脚那几个由孟广义亲笔写下的、看起来与整本书浑然一体的符文，眉头紧锁地说道：“就是这几个字。我前段时间为了查资料，在潘家园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摊上偶然淘到了这本清代的抄本，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读书札记。但在整理的时候，我无意中在这一页的角落里，发现了几个非常奇怪的批注符号。”

他将书恭敬地递到白启明的面前，姿态极为自然，就好像一个学生遇到了生字，去请教老师一般，没有任何的刻意和引导。

“这几个符号，我翻遍了《说文解字》、《康熙字典》，甚至包括一些关于西夏文和契丹文的资料，都找不到任何出处。它们看起来既像是某种象形文字，又带着一点道家符箓的味道，完全不认识。所以……所以想请白老您给瞧瞧，以您老的学识，或许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说完这句话，林岳的心跳几乎冲上了嗓子眼。他表面上维持着谦恭求教的神情，但内心里，他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像一只最警觉的猎豹，死死地锁定着猎物，观察着白启c明即将到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这最后的诱饵，已经抛出，接下来，就看这条深水里的大鱼，究竟会不会咬钩了。

白启明被林岳那股纯粹的学术热情所感染，不疑有他。他饶有兴致地接过了那本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线装书，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顺着林岳的手指，落在了书页的角落。

那里，几个用淡褐色墨迹写成的、线条古朴而神秘的符文，正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仿佛沉睡了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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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那“滴答、滴答”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声响。

只看了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

白启明那双握着书本的、干枯但一直很稳定的手，突然之间，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击中，猛地一抖！他身前的茶杯，因为这剧烈的晃动而被桌沿带到，里面的茶水“哗啦”一声洒了出来，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但他却恍若未觉。

林岳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看到，白启明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之内，从那种学者式的平静，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种纸张般的惨白！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先是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这种震惊便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所取代。然而，在那恐惧的最深处，又似乎燃烧着一小簇压抑了几十年的、死灰复燃的……激动？

震惊，恐惧，激动……这几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狂暴的龙卷风，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激烈地交战、扭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随时会分崩离析一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像是破旧的风箱。他没有再去看林岳，那双眼睛死死地、贪婪地、恐惧地盯着书页上那区区几个符号，仿佛那不是几个字，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钻出来的、能勾起他所有惨痛回忆的魔鬼。

“这……这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着，过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变了调的音节。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岳的身上，声音尖锐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的反应是如此之大，如此之失控，完全超出了林岳甚至孟广义最大胆的预料。林岳原以为他会惊讶，会凝重，会陷入思考，但他万万没想到，白启明会是这样一种近乎崩溃的姿态。

林岳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但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慌。他的大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瞬间将预案里的台词调取了出来。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茫然又无辜的表情，迎上白启明那可怕的目光。

“白……白老，您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吓到的颤抖，这颤抖倒不是演的，而是真实的反应，“就……就是我跟您说的，在潘家园一个旧书摊上淘到的啊。这……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吗？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了“宝贝”，试图将自己的动机伪装成一个想捡漏发财的普通学生。

然而，白启明根本没有听他的解释。他的精神似乎已经完全被那几个符文所攫取，陷入了一种外人无法踏足的回忆与梦魇之中。他没有回答林岳的问题，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符文，嘴里开始用一种梦呓般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

“‘凤鸣’……是‘凤鸣’的图样……”

“这个符号……是‘岐山’的古体变种……”

“还有这个，西北为乾，西南为‘坤’……指向了‘坤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那几个关键词，却如同在寂静深夜里炸响的一连串惊雷，一字不差地、清晰无比地轰入了林岳的耳中！

凤鸣！岐山！坤位！

就是这几个字！林岳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狂喜的表情。他拼命地低下头，假装在关心地上被打翻的茶杯，不敢让白启明看到自己眼神中泄露的天机。

成了！师父的计策，成了！

他们没有去问，却通过一场精妙的布局，让这个秘密的守护者，亲口说出了破解谜题的最核心的密钥！这每一个字，都价值千金！

白启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那无意识的喃喃自语还在继续，声音里充满了失魂落魄的颤抖：

“错不了……和当年……和当年在坑底看到的一模一样……”

“错不了……它竟然真的还在……这么多年了……它竟然还在……”

林岳将这几句信息量巨大的呓语也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坑底”？“一模一样”？这位白启多年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就在这时，白启明似乎猛地从那场巨大的情绪风暴中惊醒过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在无意中泄露了天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警惕和冰冷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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