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无言的午餐,像一帖药性温吞的苦药,暂时缝合了众人流血的伤口,却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午后,孙先生将自己关在孟广义的房间里,整整三个时辰。
林岳和梁胖子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混合着艾绒燃烧时特有的焦香,钻入鼻孔,熏得人心里发慌。这是一种独属于病榻和绝望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们门后正在发生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屋子里,不时会传来孟广义因剧痛而发出的、被牙关死死咬住的闷哼。那声音极力压抑,却更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林岳和梁胖子的耳膜,让他们感同身受,坐立难安。
师父在受苦。
而他们,却只能在这门外,无能为力地听着。
穿插在闷哼声中的,是孙先生那沉稳如山、不断重复的低语:“守住心神,气走丹田……别散了这口元气……”
林岳的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汗水从他的掌心渗出,黏腻而冰冷。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门后正在进行着怎样的一场角力——孙先生在用他毕生的所学,与那个名为“死神”的敌人,争夺着师父那盏在风中摇曳的残灯。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和清晰。
当西斜的太阳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给青石板地面铺上一层落寞的昏黄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
孙先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比三个时辰前还要疲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刀刻斧凿般的皱纹蜿蜒淌下。那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对襟布衣,后背也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耗尽了所有心力的鏖战中败下阵来的老将军,连眼神都显得有些涣散。
“孙先生!”
林岳和梁胖子几乎是同时迎了上去,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都带着一丝不敢轻易流露、却又无比真实的期盼。
“我师父他……”林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他怎么样了?”
梁胖子也紧张地搓着手,他那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死死地盯着孙先生的脸,试图从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和肌肉的抽动中,找到一丝希望的痕迹。
孙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抬起手,那只布满了厚茧、常年与草药和银针打交道的手,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着。他将一直捏在指间的一根长长的银针,举到了林岳的面前。
那是一根用来探查人体经脉深处气血流转的、最长的“芒针”。
在夕阳的余晖下,整根银针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泽,但它的针尾,那原本应该因为接触到活人气血、引动经脉之气而微微发乌、发暗的部位,此刻却依旧锃亮如新,没有沾染上任何属于生命的“气息”。
林岳的心,随着这根银针的出现,猛地向下一沉。
他虽不懂精深医术,但也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多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活血走针,其尾必浊;死血滞脉,其色如故。”针尾不变色,只意味着一件事——针尖所刺之处,气血已绝,经络已死。
孙先生看着林岳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悠远而又沉重,仿佛抽走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更带着一种回天乏术的无力与悲凉。
“……尽力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万钧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林岳和梁胖子的心上。
“在龙门宾馆,大楼塌下来的时候,一根钢筋混凝土的横梁,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背上……”孙先生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一幕,“虽然石头那孩子,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替他挡了大部分的直接冲击……但那一下的震荡力道,还是太大了。就像一柄无形的巨锤,隔着山,震断了里面的龙脉。”
“我刚才用芒针刺探他脊背中节的‘督脉’和‘神道穴’,”孙先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的‘龙骨’……也就是脊椎中最重要的那几节,已经被彻底砸碎了。神经、经脉,全被碎骨和瘀血压死了……我用尽了师门所有的法子,针灸、火罐、活血的秘药……都没用……气血,过不去了……”
孙先生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痛楚,他看着林岳,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最终的宣判。
“以后……他恐怕……离不开这把椅子了。”
……离不开这把椅子了。
这短短的八个字,如同八道从九天之上劈落的黑色闪电,在林岳和梁胖子的耳边轰然炸响!
林岳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扭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若不是身后的门框挡着,他几乎就要当场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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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看着孙先生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歉疚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会的。
这怎么可能?
那是他师父啊!
是那个在任何绝境下,都永远挺直着腰杆,告诉他“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孟广义啊!是那个在他心中,永远如山一般可靠,如海一般深沉的北派“老龙头”啊!是那个凭借一双铁脚,踏遍了祖国万里山河,在最凶险的古墓中都闲庭信步的传奇人物啊!
他怎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个现实,比直接宣判师父的死讯,更加残酷,更加令人无法接受。
死亡,对于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来说,并不可怕,那或许只是一种解脱,一种归宿。
但是,让他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个将尊严和体面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老派江湖人,在轮椅上度过余生……这无异于将他的灵魂,一寸一寸地活活凌迟。
“不……不可能……”
旁边的梁胖子,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开个玩笑的胖脸,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他失魂落魄地摇着头,肥硕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打击而剧烈地颤抖着,喃喃地重复着:“……这不可能……师父他……他那么厉害……怎么会……”
他想冲进屋里去亲眼看看,但双腿却像是灌了数千斤的铅一样,沉重得一步也挪不动。
最终,这个在泰山压顶时都能挤出笑脸的汉子,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用他那宽厚得像一堵墙般的肩膀,对着冰冷的墙壁。
人们只看到他那庞大的身躯,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呜咽,从他喉咙的最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哭声,像一头受伤的巨熊,在自己的洞穴里,无助而又痛苦地悲鸣。
西厢房的窗户后面,那道从午饭后就一直没有拉开的窗帘,被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悄悄地掀开了一角。
陈晴站在窗后,目睹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林岳那瞬间煞白的脸,能看到梁胖子那如同山崩般垮塌的背影,能看到孙先生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沉痛。
她不需要再去听,就已经知道了那个最坏、最残酷的答案。
她无声地、缓缓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泪水,却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她的指缝,汹涌地、无声地滑落。
对于这个刚刚聚集起来的、伤痕累累的临时家庭而言,孟广义,一直是那座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矗立在那里的“山”。
他是精神支柱,是定海神针,是这个团队的“龙骨”。
只要他还在,哪怕只是躺在病床上,大家的心里,就总还有一分屹立不倒的底气,一份可以回去的归宿,一份无论犯了多大事都有人兜底的依赖。
可现在,这座山,倒了。
不是被强大的敌人正面击倒的。
而是被命运,用一种最意外、最残酷的方式,懒腰折断。
这种打击,比石头壮烈的牺牲、比许薇绝望的失踪,更加沉重,也更加彻底。它击碎的,是这个团队所有人心里,那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幻象。
一个小时后,村里的老木匠,将一把崭新的、用结实的槐木打造的轮椅,送到了院子里。
那是孙先生一早就托他做的。这位通晓医术和人情的老人,其实,早已预见了这个无法挽回的结果。
崭新的轮椅,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屋檐下,它那崭新的木料颜色,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地刺眼。它像一个不祥的符号,又像一个冷酷的宣告,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林岳和孙先生,一左一右地走进房间,合力将孟广义从床上,缓缓地扶起。
这个过程,无比的艰难。
孟广义的整个下半身,如同两根毫无知觉的木头,沉重而无力。他们只能用尽全力,托着他的腋下和腿弯,一点一点地,将他往轮椅上挪。
整个过程,孟广义没有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配合着。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别人摆布着他的身体。
当他的身体,终于离开了那张躺了许久的床铺,第一次,坐实了在那把冰冷的、陌生的轮椅上时,一个微小的、但却让在场所有人眼眶瞬间通红的细节,发生了。
这个曾经无论何时何地,都腰杆挺得笔直如松,仿佛泰山崩于前都无法让他弯曲一分的男人,在坐上轮椅的那一刻,他的整个上半身,仿佛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和力气,无可挽回地,佝偻了下来。
那不是疲惫的松弛,而是一种从精神到**的、彻底的垮塌。
那根支撑了他一生骄傲的“龙骨”,断了。
曾经那双能踏遍千山万水的铁脚,此刻软绵绵地垂着,再也感受不到大地的坚实。
曾经那对能挥出万钧之力的臂膀,此刻无力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连抬起来都显得那么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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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岳看着师父那佝偻的、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单薄、陌生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攥住了,然后一寸一寸地拧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孙先生将孟广义,缓缓地推出了房间,推到了院子中央。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孟广义没有看任何人。
他没有看身旁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的孙先生,没有看远处那个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剧烈颤抖的胖徒弟,也没有看那个躲在窗帘后,早已泣不成声的女孩。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低矮的院墙,越过了村落参差的屋顶,望向了远处那片在夕阳下,被染成了一片壮丽金红色的、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的眼神,空洞,悠远,又带着一丝茫然。
仿佛在看海。
又仿佛,在看自己那叱咤风云、纵横江湖数十载,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已经走到了尽头的一生。
那一刻,喧嚣的院落里,只剩下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永恒的、节律分明的拍岸声。
这幅画面,如同历史长河中一幅悲壮的剪影,被夕阳的余晖定格,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属于“老龙头”孟广义的、快意恩仇的江湖时代,以一种最悲凉的方式,彻底地终结了。
林岳站在师父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曾经宽厚得可以为自己遮挡一切风雨的肩膀,如今却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能躲在那座山的身后了。
那座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指引方向,为他扛起所有责任的山,倒了。
而他,必须在这片废墟之上,用自己的血肉和筋骨,用那枚刚刚传承到手中、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发丘印,重新撑起一片天。
为师父,为胖子,为晴儿,为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
也为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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