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之大汉帝国 第124章 窦太后的五指山：少年天子与他的“草台班子”如何散架

公元前140年十月，17岁的武帝刘启下诏，让大家“举贤良”推荐人才，并亲自出题测评，择优录取。

少女天子刘彻所出的考题很宏大——到底何为治世之“道”。

刘彻的这道题有点意思。

一方面这是少年天子在挑战文景时期的治世核心思想：黄老之术——无为而治。

玩玩可以，玩大了会有人不高兴，祖母窦太后虽然七老八十，但是并没有放手让孙儿大步快进地干。

另一方面则是这道题也的确考验汉帝国精英层的逻辑思辨智慧与思想水准。

先后有一百多人参与考试，这一网应该没有漏网之“鱼”，被举荐上来的天下百家“杰青”都参加了应试。

“老实人”丞相卫绾奏请少年天子，遣返申不害、韩非这一脉的法家、苏秦、张仪这一派的纵横家。武帝刘彻予以批准。

在一百多名笔试者中，脱颖而出的却是一位40 的长者，号称“汉代孔子”的董仲舒。

众所周知，这是儒家大佬，几乎凭一己之力让儒家起死回生的大佬，将儒家发扬光大的大佬，司马光的偶像。

这下难为我了，该怎么把董仲舒的答卷讲清楚呢？

我试着总结一下吧，用最直白的“人话”，以极简的方式呈现一下。

董仲舒认为，治世之“道”是一套组合拳：仁、义、礼、乐是实现核心工具；教化是基础，刑罚是补充；天子是天地之间的核心，所以无论是教化，还是推行仁、义、礼、乐，都从天子开始，进而逐层外延至朝廷百官以及帝国万民，天下四方。

实现这一切的大根基就是：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统一思想。

董仲舒的论文撼动了少年天子，即刻擢升其为诸侯相国——江都国的相。

刘彻的这一手安排令人叫绝，这位29岁的江都王刘非不是善茬。

公元前154年，七国之乱之际，15岁的刘非就统军上阵杀敌，不仅孔武有力，好斗好战，而且还桀骜不驯，向来骄横。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上演了，儒家大佬董仲舒竟然将刘非治得服服帖帖的。《资治通鉴.卷十七》载，刘非对其恭敬有加。由此可见，董仲舒绝非迂腐的儒家中人，而是一位有思想，有手腕的儒家大佬，他征服刘非绝非儒家的那一套，一定是出世飘逸，入世有套路的组合拳的结果。

几年之后，刘彻确实掌权之际能第一时间就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当前的公元前140年还早着），少不了董仲舒在台面下使劲助推。

公元前140年六月初七，“老实人”卫绾被免去丞相之职，少年天子刘彻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任命武安侯田蚡为太尉。

《资治通鉴.卷十七》将这一番人事调整的理由定义为：窦婴、田蚡都喜好儒家。

这也许是原因之一，也许是司马光在给儒家站台助威呐喊。更主要的影响因素绝非“儒术”，而在于少年天子刘彻政治智慧初现端倪的平衡术。

刘彻虽然已登基继位，但还有两座大山压在他头上：太皇太后——窦太后；皇太后——王娡。

这才有了刘彻左手任命窦太后的侄儿窦婴为太尉，右手任命王太后的弟弟田蚡为丞相。

也就是说，刘彻分别将重要职务给了祖母一脉的外戚和母后这条线上的外戚。

为了防止大家遗忘，依然还是有必要梳理一下田蚡与各方的关系。

田蚡是臧儿（刘彻的外婆）与第二任平民丈夫（臧儿的第三任丈夫才是汉景帝刘启）田氏所生之子，是王娡太后的异父弟弟，是刘彻的舅父，在汉武时期，田蚡是一位重要历史人物。

后来发生的历史剧情表明窦婴和田蚡能力相当有限，政治水准堪称贴地飞！

田蚡和窦婴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就火急火燎地向少年天子（重点在“少年”二字上）举荐了一个人——好儒术的赵绾，并力荐其出任御史大夫之职。

少年天子刘彻竟然同意了。

如此一来，武帝刘彻的第一波朝堂三公班底清一色儒派：窦婴、赵绾、田蚡。

更为夸张的是，这个赵绾前脚刚刚迈进未央宫门，就急吼吼地向汉武帝刘彻举荐他的老师——申公。

刘彻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同意了，在少年天子刘彻的心中，赵绾的老师肯定是儒家高手。

当申公被接进长安，于未央宫中面见天子刘彻之际，映入刘彻眼帘的却是一个弯腰驼背、须发雪白、步履蹒跚，口水一尺长的糟老头子……原本点亮于刘彻心中的三盏灯，瞬间就熄灭了两盏。

刘彻勉强打起精神面试了一把眼前这位爷爷级的平民老头子：“老先生，您认为治世的重点是什么呢？”

跪地的申公艰难地抬起头，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淡淡地回道：“臣认为治理天下不是靠嘴巴说，而是要务实地干，尽管努力就行。”

刘彻心中最后的那一盏灯随即熄灭，这一刻的刘彻也是醉了，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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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资治通鉴之大汉帝国请大家收藏：()资治通鉴之大汉帝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千里迢迢地把这么个老Baby给接来了，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

刘彻认栽，只得任命前为太中大夫，让其负责兴建明堂（诸侯王朝见天子时专用楼堂）、天子视察各地的工作计划、调整历法和服色等事务。这也算是一种另类圈养吧！

至此，刘彻所构建的这个不靠谱的班底赶鸭子上架了。不靠谱的三公叠加一位略懂儒术的老爷爷。

无论怎么看，怎么读，这段历史都像是一场汉时的小品，幕后导演是少年天子刘彻，能否公演的审核大权则握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手中。

次年，也即为公元前139年，发生了两件事，直接引爆了长乐宫（太后居长乐宫），窦太后直接把孙儿刘彻所导演的这一台小品掐灭了。

公元前139年10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武帝。

刘安是刘长的儿子，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刘长就是当年刘恒以“克段于鄢”阳谋，用封闭囚车点定点清除的那位诸侯王。

如此说来，淮南王刘安还是少年天子刘彻的堂叔。

比较蹊跷的事情是，刘长虽然智商平平，但其儿子刘安超有才，他仿效秦朝时期的吕不韦编撰《吕氏春秋》，主持编撰了一部颇有影响力的着作《淮南子》。诸如“ 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积不辍，可成丘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等金句均语出《淮南子》。

有才的淮南王刘安前来朝见武帝刘彻的过程中引发了窦太后的警觉与不满。

首先，这位淮南王刘安竟然与田蚡由“友好关系”升级为政治同盟。

刘安来京朝见时，热心肠的田蚡竟然出京师长安20KM的霸上去迎接刘安。而且还胆大包天地私下透露给刘安一则重要信息：“武帝目前没有太子，大王您是高祖的亲孙子，您在淮南广行仁义，天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万一哪天武帝突然驾崩，大王您绝对有资格继承大位！”

这话刘安爱听，一个遥远的“天子大梦”就这样被种植在了淮南王刘安心田，至于他亲自主编的《淮南子》中那些关于福与祸的论述，他选择性地忽略或遗忘。刘安大手一挥，赠予田蚡丰厚的金银财宝，田蚡在心中笑弯了腰。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蚡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不可能完全逃过窦太后的耳目。窦太后不动声色地将田蚡压在了自己心中的那座五指山下，她需要等候一个时机，果断地射出致命的那一箭，一剑封喉地拿下田蚡。

让窦太后更为不满的是，孙儿刘彻竟然也傻乎乎地粘上了这个堂叔父刘安。

刘彻不仅很尊重刘安，而且隔三岔五就把刘安召进宫中谈天说地，甚至能从中午聊到天黑。刘彻的行为让窦太后极不自在，当年刘安的父亲刘长的那些所作所为在窦老太太的心中可是历历在目，清清楚楚，宛若昨天刚发生似的。

刘彻对刘安的态度，进一步促使窦老太太暗下决心，瞅准时机，粉碎不懂事的孙儿所构建的这个“草台班子”。

窦太后所耐心等候的这个契机终于降临。

御史大夫赵绾胆大包天，竟然向奏请武帝切断窦太后过问朝政的通道，让其安心养老，坐享清福。

御史大夫赵绾太嫩，丞相田蚡太菜，太尉窦婴太水，竟然如此天真地想要用少年天子的“皇权”硬生生地搬开窦太后这座大山。

窦太后阴着褶皱的脸，双眼绽放出幽冷的杀气，喉结滚动了两下，用低沉而苍老的声音自言自语：“第二个新垣平出现了，杀！”

新垣平是汉文帝时期的一名方士，混进未央宫被封为大夫，后被汉文帝灭三族，少年天子麾下的“草台班子”即将品尝老姜到底有多辣。

窦太后不动声色地收集了赵绾贪赃的证据，然后召见孙儿刘彻。

窦太后站在长乐宫大殿的一柱阳光下，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刘彻的影子，用低沉且冷峻的声音质问刘彻：“彻儿，你了解赵绾吗？”

少年天子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窦太后伸出枯指在阳光下摇晃了几下，然后转过头，示意身边侍者把证据交给刘彻。

刘彻有点慌了。

“皇帝用人不当啊！赵绾这人当杀！举荐他的人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不等刘彻回应，窦太后已经转身离开，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于大殿。

少年天子刘彻的朝堂即刻暴风骤雨，赵绾被自尽，丞相窦婴被免职，太尉田被免职，赵绾的老师申公被免职归乡，还有那个淮南王刘安被窦太后装在心中，被锁在了窦太后心中没有温度，没有阳光的阴暗区域的牢笼。

窦婴、田蚡、赵绾、申公所操作的所有项目均成为汉武帝朝堂中的烂尾楼。

那一夜，少年天子刘彻静静地望住未央宫正前方的秦岭山脉模糊不清的轮廓，以及悬挂于天际的那一弯残月，想了一宿，他似乎在一夜之间成熟了一大截，也似乎在一夜之间理顺了诸多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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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资治通鉴之大汉帝国请大家收藏：()资治通鉴之大汉帝国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威武的汉武帝在开局之际，祖母毫不客气地给他上了一堂“挫折大课”。经此一课，刘彻学会了隐忍，这将是刘彻从一个热血少年向一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的蜕变的显着结痂之一。

传世至今的儒家，则通过这次惨痛的教训和董仲舒的示范，学会了如何与皇权共生，并以守株待兔的姿势，抓住了历史所悄然开启的那一扇机会之窗。

其实，17岁的刘彻并非莽撞少年。他所发起的“举贤良”，问治道，绝不是随心随性而为，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朝政测试。

刘彻的动机在于，他想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与父亲、祖父的朝政切割，以求不被“黄老无为”的束缚而施展“有为”朝政。其次则是，他迫切期望独享皇权，摆脱母后和祖母的制约。

刘彻的这一策划是超越了他的年纪和阅历的、堪称完美的方案。

为此，刘彻踩钢丝一般地分别任命了两家外戚的代表人物——窦婴和田蚡；并进一步试图将儒家引入朝堂，这绝非刘彻喜好儒家，而是试图用儒术当大刀，披荆斩浪地破局。

但是，这种策划需要高水准的政治功底，需要自身过硬的班底，这两点对于公元前140年的刘彻而言，都不具备。

于是，他失败了。

以窦婴、田蚡、赵绾为代表的朝堂新儒家集团，犯下了致命的战略错误：政治低能却又急于求成，这三人不懂时间哲学为何物。具体表现为，他们严重误判了权力格局，将少年天子的“支持”视为绝对力量，企图绕过窦太后，直接实现“儒化”。尤其是赵绾，竟然公然上书奏请铲除窦太后听政大权，被铲除的对象难道是一尊泥菩萨吗？！

窦太后的反击才是标准的朝政操作样板戏。

老太太对田蚡勾结淮南王、刘彻亲近刘安等危险信号虽已洞悉，却不动声色，睁大眼睛盯住，一旦“七寸”露出，果断亮剑，一剑穿心，并且还穿了一串，连根拔起。

不仅如此，老太太还将一场权力斗争和思想路线斗争包装成“清理皇帝身边奸臣的肃贪行动”，名正言顺，手段老辣，无可挑剔。

与赵绾等人的激进失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油条”董仲舒的那一番操作。

你们不都认为我儒家人迂腐吗？

我把刘非驯服给你们看看！

你们不都认为儒术只是“仁、义、礼、乐”这些把式吗？

都让开，让我大儒董仲舒来给你们上一课，你们所知道的“仁、义、礼、乐”仅仅只是工具好吧，拿这些工具去干嘛呢？都给我听仔细了，去实现“大一统”“尊王攘夷”“天道教化”……

这些东西是什么呢？

是治世哲学，是统领世界的大道，是屹立于苍天厚土之间的“王道”。

大课上完之后，董仲舒就开始了他的表演，用实践证明给天下人看，当然更主要的是要证明给天子看：儒家从来都不是坐而论道，而是起而行之，处理各种棘手的现实政治问题。

当赵绾的雪被长安凛冽的北风吹干的时候，董仲舒围着火炉，将儒家的种子慢慢煨热，然后静候着春天……

他相信，时间哲学将倾斜于儒家，老太太早晚会崩，“大一统”“尊王攘夷”“天道教化”的旗帜必将飘扬于帝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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