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妖斩魔录 第286章 迎接

李同尘带着小白猫踏入苏州府地界时，并未直奔那座被称为“小京城”的繁华中枢。洛闲云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一旦去了小京城，收了王玄戈交代的那份“大礼”，就得立刻启程前往真正的京城，然后便得老老实实闭关修炼，准备那劳什子的“英杰大比”。虽然李同尘对自己有啥可“修炼”的颇感茫然——他那身修为，是靠旧书吞妖丹鬼精转化而来，所以能拖一时是一时。

于是，这一人一猫便开始了在苏州府地界堪称奢侈的“拖延式郊游”。他们专挑风景好的地方去，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角落，便停下来露营、野炊。李同尘会变着法子做些简单却美味的吃食，有时是就地取材的烤鱼，有时是包裹着野菌的“叫花鸡”，配上自制的香料，香气总能引得小白猫围着火堆直打转。吃饱喝足后，便并肩坐在山坡或水边，看着云卷云舒，或落日熔金，发呆，闲聊，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

只是，这苏州府的“野外”，着实有些名不副实。举目望去，极少见到真正荒芜的山林，入眼尽是阡陌纵横、水网密布的良田，一块块，一畦畦，整齐得如同棋盘。稻浪翻滚，桑田连绵，其间点缀着白墙黛瓦的村落，好一派鱼米之乡的富庶景象。

李同尘来之前便打听过。这苏州府，不单是天下剑道魁首“弈剑听雨阁”的山门所在，更是文脉鼎盛之地，是“浩然书院”影响最深的核心区域。这两大庞然大物，便是此地无形中最大的地主。弈剑听雨阁的山门、别院、演武场、药田，占地极广，其产业多属门派公产。

而浩然书院则更复杂，书院本身自有学田，但更多的土地，实则依附于那些从书院走出、金榜题名的举人、进士及其家族。真正是一人得道，泽被全族，整个宗族借此购置田产，累世经营，成为一方乡绅。至于没有这等背景的寻常小地主或自耕农，在这股洪流中，要么田产被兼并，沦为佃户，要么弃农从工，进入苏州府发达的水陆商道网络中谋生。

此地不仅也是粮仓，更是天下财赋重地，商业之繁盛，水陆交通之便利，百工技艺之精巧，远非别地州府可比。

这些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李同尘心里门清。但他只是个小道士，兼了个没什么实权的镇抚使虚衔。这种事，莫说他，便是王玄戈亲至，乃至朝廷派下钦差，想要触动这由最顶尖的修行势力和最庞大的文人集团共同织就的利益网络，也绝非易事。这并非一城一地的贪腐，而是整个阶层与地域的结构性问题。

“管不了啊。”李同尘通常一边给烤鱼翻面，一边对好奇张望的小白猫嘀咕，“咱们就是路过，看风景，吃好吃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田的顶着，有官帽的顶着，怎么也轮不到咱俩。”

所以，他们真的只是游山玩水。去太湖边看烟波浩渺，登灵岩山访古寺钟声，在虎丘塔下感叹岁月沧桑。每到一处，便寻个清静角落，生火造饭，吃饱了便对着湖光山色或历史遗迹发呆。小白猫有时会追着蝴蝶跑远，有时则蜷在李同尘膝头打盹，阳光晒得它皮毛暖融融的。

日子便在这般悠闲中悄然流逝，带着一种明知终点将至、故而格外珍惜的懒散。

终于，再美的风景也有看尽的时候，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一日。尽管心中依依不舍，这一人一猫的脚步，还是踏着秋日最后的暖阳，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座被称为“小京城”的苏州府治所——一座汇聚了江南风流与天下财富的雄城之前。

临近小京城，李同尘与小白猫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绝非他们游历以来见过的任何一座府城可比。眼前这座雄城，仿佛是从大地与山河的脉络中生长出来的巨兽，静静地伏在江南的烟水之间，吞吐着天下财赋与文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城墙。墙体依山傍水，蜿蜒起伏，绝非规整的方形，而是顺应地势，如巨龙盘踞，将整片山河都揽入怀中。墙高足有十余丈，以巨大的条石为基，上砌厚重的城砖，砖缝间灰浆勾抹得严丝合缝，在秋阳下泛着青黑色的冷硬光泽。垛口如锯齿般排列向远方，每隔一段便有望楼耸起，气势迫人。

城墙之外，是更为广阔的外郭。将钟山、玄武湖、秦淮河下游等大片郊野、市镇、码头都囊括在内，真正是“城郭二百里”。李同尘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外郭城墙在远山与平野间起伏的模糊轮廓，根本看不到尽头。

更显此地中枢地位的，是其异常发达的水陆交通。城墙之外，并非荒郊野渡，而是两座规模、功能迥异的巨港，如同巨兽伸向四方的触角，将天下的物产与人流昼夜不息地吞吐进来。

其一，是吞吐天下粮盐百货的河运巨港。 这港口位于外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咽喉，码头绵延数里，岸线繁忙。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相连，从运粮的漕船、载丝的客舫，到贩瓷的货船、走私盐的快艇，各色船舶在此停靠、装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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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诛妖斩魔录请大家收藏：()诛妖斩魔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力夫们喊着号子，扛着麻包木箱，在跳板与滩岸间组成川流不息的人链；税吏与牙行的伙计高声盘算，算盘声噼啪作响。等待查验通关的商队排出长龙，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汗水与远方尘土混合的气息。由此入城的物资，经水门转入城内密如蛛网的河道，可直抵各大市集与仓廪，支撑起这座巨城每日惊人的消耗。

其二，便是“御舟港”。小京城的御舟港规模远超他处，坐落于城外一片开阔地带。港内停泊与往来的飞舟，远比别处府城更为密集频繁。

“乖乖……”李同尘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仰头看着那高耸的城门楼。小白猫也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港中那些起落的飞舟，满是惊奇。

若叫当初那个嘲讽他们“土鳖”的某人瞧见这一人一猫此刻这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模样，怕是又要冷笑了。

“你就是李同尘？镇抚使？”

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自身侧传来，打断了李同尘的惊叹。他和小白猫同时转头，只见一名身着镇抚司制式袍服的女子正从不远处走来。她年约二十许，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不耐与疏离。

李同尘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你是……？”

那女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李同尘一番，目光在他朴素的旧道袍和胸前鼓囊囊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语气硬邦邦地说：“噢哟，李大人，您总算驾到了。我们奉上头之命，在此已恭候月余。您这行程，未免也太随性了些，让上官同僚苦等，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李同尘被她这夹枪带棒的话弄得一愣，眉头微皱：“不是，这位姑娘……我与你素未谋面，更不曾与你约定何时抵达。洛大人只让我来小京城，并未限定日期。何来‘苦等’之说？”

“得了，既然来了就走吧。”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旁响起。

李同尘循声转头，定睛一看，哟，还真是个熟人。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朝这边走来，正是当初在云栖镇与林霁联手对付狐妖时，被他俩临时拉来充作“肉盾”的钱小旗。

见到故人，李同尘脸上露出笑容：“哟！钱小旗，从云栖镇调来小京城啦？这是高升了？”

钱小旗可一点不乐意见到李同尘。当初狐妖那档子事把他坑得不轻，被当成肉盾的经历更是他不愿回想的噩梦。他不想多解释，不耐烦道：“嗯。上头派我们来接你，然后带你去给你安排的别院休息。等你很久了。”

李同尘可不愿放过他，笑嘻嘻地凑近：“哎呀，老钱，久别重逢怎么摆张臭脸？升什么官了？”

钱小旗没好气地解释：“就是个总旗。”

“从云栖镇那么远直接调来这小京城？就为升个总旗？”李同尘玩味地问。镇抚司内部调动虽不稀奇，但从小镇跳到这南方中枢，跨度可不小。

“还不是因为你！”钱小旗忍不住抱怨，“本来我在云栖镇待得好好的，就因为你把那狐妖惹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我……我当初留守的时候喝酒，被我爹发现了，他觉得我不能在那儿瞎混，不务正业，后来借着消灭狐妖那点功劳，硬是把我塞到小京城来，美其名曰‘随身看管’，其实就是嫌我丢人！”

李同尘一愣：“咦？你是小京城人？”

那被称作季照微的女子再次不耐地打断：“你们有完没完？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人已经接到了，是不是该进城了？我在此吹风日晒，可不是为了看你们聊闲篇的。”

话被打断，李同尘这次终于皱起了眉头，目光转冷，看向季照微：“季总旗是吧？本官再怎么着，也是朝廷钦封的镇抚使，论品级在你之上。你便是这般与上官说话的？镇抚司的规矩，看来在小京城有些不同？”

季照微被他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不服。她咬了咬唇，勉强抱拳，声音低了些：“下……下官季照微，忝为总旗，确是奉洛同知与衙门指令，前来迎接李大人。方才言语冒犯，还请大人海涵。”话虽如此，那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歉意。

李同尘懒得与她计较，摆了摆手：“罢了。人你们已接到，差事也算完成了。接下来，就让钱总旗带我安置即可。季总旗可以自便了。”他直觉这女子态度古怪，似乎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或轻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照微一听，却有些急了：“李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接引之事乃下官职责所在，理应由下官引领大人前往下榻之处，并向大人简要禀明城中情况。钱总旗他……他刚来不久，许多关节未必清楚。”她说着，瞥了钱小旗一眼。

钱小旗翻了个白眼：“没错啊，我刚来不久，对这小京城也不熟。上头派我来，纯粹是因为我认识你。”

李同尘看了看一脸坚持的季照微，又看了看事不关己的钱小旗，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浓了。但他初来乍到，确实需要个向导，且看看这季照微到底想做什么。于是点点头：“既如此，便有劳季总旗了。我们进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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