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人生 第52章 两难之地（三）

大地在震颤，这一次，不仅是瓦兰脚下的土地，整个战场似乎都在法兰西骑士决死的冲锋中呻吟。

瓦兰站在第三排中央方阵的高处，视野中那片汹涌的“蓝色浪潮”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冲击着他精心构筑的防线。

法兰西骑士放弃了袭扰迂回，三段锋利的箭矢阵型带着毁灭一切的决心，直插帝国防线的腹地。他们的骑枪在正午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目的光芒。

“准备接敌！”。

最前排的十个小型方阵瞬间化为钢铁刺猬。长枪兵们怒吼着，将七米长的超长枪尾部狠狠砸入泥土，锋利的枪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荆棘林。火枪手们则蜷伏在方阵边缘或缝隙中，点燃的火绳冒出缕缕青烟。。

“开火！”

命令下达，第一轮齐射爆发。分散在各处的火器无法形成毁天灭地的声浪，此起彼伏的爆响更像是死神的鼓点。冲在最前的十几名法兰西骑士应声栽倒，人马的血肉瞬间将干燥的土壤染成暗红。

但这微不足道的损失非但没有迟滞骑士的冲锋，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油桶，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狂怒与凶性。

来不及装填第二轮的帝国火枪手们，只能带着不甘缩回方阵深处，将防御的重担完全交给了那一片片寒光闪烁的枪林。

如果这是一堵完整的钢铁之墙，骑士们唯有硬撼，以命相搏。然而，瓦兰刻意留出的通道，此刻却成了致命的诱惑与陷阱。

法兰西骑士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顺着方阵间的间隙高速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寻找着帝国防线上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帝国士兵们紧咬牙关，紧握长枪的手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内衬。火枪手们则争分夺秒，用颤抖的手指进行着复杂的装填程序，硝烟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兄弟，低头！！”一声嘶哑的吼叫在某个方阵边缘响起。

一名紧盯着前方骑士的长枪兵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猛缩脖子。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在他耳边炸开，浓黑的硝烟伴随着刺鼻的味道瞬间糊了他一脸。

“艹！！”长枪兵感觉耳朵像被锤子砸过，嗡嗡作响，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你就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身后，嘴里还叼着弹药纸包的火枪手含糊不清地回吼：“菲去京雷磕九啦。”

战场另一端的路易王太子，头盔下的眉头紧锁。方阵中不断闪烁的火光和随之倒下的骑士身影，如同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神经。他意识到，如果继续在帝国预设的通道内硬冲，这些隐藏在“刺猬”缝隙中的毒刺，会一点一点将他的骑士们放血至死。

“冲！”路易再次怒吼，声音因疲惫和焦灼而嘶哑。

就在这时，一名左臂带伤的法兰西骑士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这里！！”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那个方阵边缘，几杆长枪不知是因士兵疲惫还是瞬间的混乱，角度出现了致命的偏移，露出了一个狭窄却足以致命的空隙！

没有犹豫，这名骑士凭着精湛到极致的控马技术，身体几乎贴在马颈上，人马合一，像一支离弦的箭矢，硬生生挤进了那道缝隙！

长枪在极近的距离失去了作用。挤入缺口的骑士如同猛虎入羊群，手中的长剑左右劈砍，瞬间放倒了两个试图堵上缺口的帝国士兵。惨叫声响起，防线瞬间出现了更大的混乱！

“缺口！！”法兰西骑士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瞬间沸腾了！原本在通道中盘旋的骑士们，立刻调转马头，以那个勇敢战友打开的缺口为中心，发起了集群冲锋！战马喷着浓重的白沫，沉重的铁蹄疯狂践踏着泥土，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向那个摇摇欲坠的方阵！

“补位！快堵住！！”第七连队的连长目眦欲裂。

几名勇敢的长枪手试图上前，却被迎面而来的骑枪轻易挑飞。第一匹满载着骑士和死亡的重型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入方阵内部，整个防御体系在这一刻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瓷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名脸上还带着雀斑的年轻火枪手，刚本能地将沉重的火枪举过头顶格挡，下一刻就被一只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在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心胆俱寒，少年的身体如同破布袋般飞了出去。

钢铁洪流无情地碾过方阵，骨骼断裂声、垂死哀嚎声、金属撕裂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协奏曲。第七连队的旗帜在混乱中被践踏、撕碎。

“第七连队被突破了！！”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到了瓦兰面前。

瓦兰他不用看也知道。一旦重装骑士杀入步兵方阵内部，那些无法使用超长枪的士兵只会被数量远胜的法兰西骑士彻底歼灭，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瓦兰脸上的表情近乎冷漠，声音低沉而稳定：

“知道了。”

仿佛是帝国士兵的牺牲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击意志，“砰砰砰！”的火枪射击声骤然变得更加密集，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从各个方向收割着试图扩大战果的法兰西骑士。

然而，这疯狂的阻击也彻底点燃了骑士们的凶性！骑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完全陷入了嗜血的狂热。有人大腿被长枪刺穿，却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中的骑枪狠狠捅进敌人的咽喉；有人的战马被近距离火枪击毙，骑士滚落在地，立刻拔出长剑，徒步冲向最近的帝国士兵疯狂砍杀。

鲜血在方阵间的通道里肆意流淌，渐渐汇成令人作呕的小溪，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成了后来者冲锋的踏脚石。

“第八连队被突破！”

“第十连队失守！”

“第十二、十三连队防线崩溃！”

坏消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接连冲击着瓦兰的指挥中枢。第一排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甚至第二排阵线也岌岌可危，法兰西骑士的锋矢已经深深楔入了帝国防线的腹心之地！瓦兰的目光扫过那片被骑士洪流占据的区域，无数法兰西骑士正在那里拥挤、厮杀、试图扩大突破口。

“炮兵到位了吗？”瓦兰沉声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了！大人，他们已进入预设阵地！”副官立刻回答。

“可以了。”瓦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战场上所有的血腥和硝烟都吸入肺腑，然后化作冰冷的命令，“命令炮兵——开炮！”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震耳欲聋、撕裂天地的巨响猛然炸开！这声音是如此狂暴，如此突兀，仿佛天神投下了愤怒的雷霆，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

几公里外，法兰西中军王旗下的菲力正焦急地眺望着儿子路易冲锋的方向，这突如其来的炮声让他浑身剧烈一震，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菲力。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在对面那面依旧沉稳如山、纹丝不动的翼狮战旗上。诺恩的本阵，没有丝毫动摇，没有任何预备队被调动的迹象。

“完了……”菲力嘴唇翕动，一个痛苦而清晰的认知击中了他：他寄予厚望的、由爱子路易率领的援军，终究还是被诺恩这头雄狮死死地拦在了门外！

一股沉重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这位45岁的国王。鬓角新添的霜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右翼的德勒伯爵，被帝国大军分割包围，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左翼的勃艮第公爵，攻势被牢牢挡住，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的突破。

如今，最后的希望——路易的援军，也在帝国火炮的怒吼中陷入了血海泥潭，生死未卜。

战场的胜负天平似乎已经倾斜。但此刻，比战败更深的恐惧，正噬咬着菲力的心脏。

路易！他唯一的、成年的、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菲力清楚自己的年龄，在这个时代，45岁已是暮年，随时可能蒙主召唤。若路易折损于此……卡佩王朝的直系血脉将面临断绝的危险！王国的未来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与黑暗！

“不！绝不可以！”菲力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战败可以谈判，领土可以割让，财富可以赔偿！但路易，他的儿子，法兰西的未来，绝不能葬送在这里！

刹那间，菲力眼中所有的算计、权衡、犹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输光一切后，押上仅剩性命的疯狂与决绝！

菲力猛地扯下肩上那件华丽却碍事的猩红天鹅绒斗篷，任由其如同败絮般委顿在泥泞之中。呛啷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王权、却久未饮血的佩剑！剑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近乎悲壮的光芒。

“传令！！”菲力的声音如同受伤狮王的怒吼，响彻整个中军，“全军——出击！！！”

他猛地用剑锋指向诺恩的翼狮旗，对着身边所有惊愕的贵族、传令官和士兵们咆哮：

“告诉每一个法兰西的士兵！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勇士！他们的国王——”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撼人心的誓言：

“——与他们同在！”

“而王！绝不撤退！！！”

这声决绝的誓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原本因战局不利而有些低落的法兰西中军！国王亲自拔剑，抛弃象征安逸的斗篷，发出绝不后退的宣言！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开始蔓延。鼓声隆隆响起，号角声变得凄厉而激昂！

至少还有七千人的法兰西中军和左翼预备队，如同沉睡的巨人被唤醒，开始缓缓启动。

无数面鸢尾花旗帜向前移动，长矛如林般竖起，沉重的脚步声开始汇聚成撼动大地的轰鸣。这不再是试探，不再是佯攻，而是法兰西王国最后的、倾尽全力的孤注一掷！

战场另一端的翼狮旗下，诺恩平静地看着对面如同海啸般压来的法兰西大军，看着那面在万军簇拥下、坚定前移的法兰西王旗。

诺恩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深邃。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拿我的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