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训延的生活似乎进入了某种新的轨道。高强度创作后的“不应期”过去,他并没有立刻投入下一部作品的构思,而是将大量时间花在了阅读和整理旧稿上。他让卞云菲帮忙,将书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年代久远的笔记、随笔、未完成的小说片段,一一誊录到电脑里,建立电子档案。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却也让卞云菲得以窥见他更早年的文字风貌和精神轨迹。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更加激越飞扬,充满了青年时代特有的锐气、迷茫、以及某种灼人的理想主义光芒,与《荒原回声》的沉郁冷峭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隐隐透着一脉相承的、对语言精确性的苛求和对某种精神困境的执着追问。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卞云菲正在誊录一叠八十年代末的随笔,里面夹杂着一些潦草的诗句片段。陈训延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敞开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到的学术期刊,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蓬勃的春色上,眼神有些放空。
“年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卞云菲说,“总觉得心里有团火,烧得慌,不写出来,就要把自己烧穿了。写出来的东西,也带着火气,横冲直撞,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卞云菲停下打字,抬起头看着他逆光的侧影。
“现在呢,”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火好像熄了,或者,沉到更里面去了。写出来的东西,就变成了《荒原回声》那样,冷冰冰,硬邦邦的。”
“不是冷冰冰。”卞云菲忍不住轻声反驳,“只是……火变成了灰烬,但灰烬底下,可能还有余温,甚至……还有没烧完的炭。”
陈训延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光线给他花白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余温?”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也许吧。不过,灰烬就是灰烬,再也燃不起明火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卞云菲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不一会儿,张姨上来通报:“陈先生,楼下有位姓苏的女士找您,说是您的旧识。”
陈训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突然的来访者感到一丝不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请她上来吧。”他对张姨说,然后站起身,对卞云菲道:“你先去隔壁小客厅坐一会儿。”
卞云菲应了一声,收拾好手头的东西,离开了书房。她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心里却对这位“姓苏的女士”生出了一点好奇。旧识?是朋友,还是……?
约莫过了半小时,书房的门开了。陈训延送一位女士出来。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干练优雅的女性,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她与陈训延并肩走着,言谈间透着一股熟稔。
“训延,你这地方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圆润的尾音,“书出来了也不通知一声,我还是听老韩提起才知道。”
“没什么好通知的。”陈训延的语气平淡,但还算客气,“你忙,不敢打扰。”
“你呀,还是这么……”苏女士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站在小客厅门口的卞云菲,眼中掠过一丝审视和好奇,“这位是?”
“我助理,小卞。”陈训延简单介绍。
“苏女士好。”卞云菲微微躬身。
苏女士对她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得体,但那目光在卞云菲年轻的面庞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卞云菲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了然。“你好。”她转向陈训延,“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改天再约。”
“好。”陈训延将她送到楼梯口。
苏女士下楼后,陈训延站在原地,望着楼梯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回到书房。卞云菲跟了进去。
“继续吧。”陈训延重新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拿起那本期刊,却没有翻开。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位苏女士带来的、一丝淡淡的香水味,以及某种无形的、被打扰后的余波。陈训延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手指在期刊封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卞云菲重新开始打字,心里却盘旋着关于那位苏女士的疑问。她看起来与陈训延年龄相仿,态度熟稔,称呼亲昵,显然关系匪浅。是过去的恋人?还是多年的好友?她忽然想起那叠署名“林雪”的旧信,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涩的波澜。
自那天之后,这位苏女士——全名苏曼,卞云菲后来从陈训延与李编辑的一次电话中偶然得知——出现的频率明显高了起来。有时是打电话来,陈训延接听时语气虽然依旧简洁,但少了些惯常的冷淡;有时是直接来访,或约陈训延外出吃饭。陈训延并不每次都答应,但拒绝的比例似乎在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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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致不再相信爱情的你请大家收藏:()致不再相信爱情的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卞云菲无法不去注意这些变化。苏曼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陈训延生活中另一面——一个与她所熟悉的、沉浸在书房孤独与文字搏斗的陈训延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有同龄的、事业有成的旧识,有正常的社交应酬,甚至可能……有过她所不知道的、深刻的情感历史。
一种清晰的危机感,混杂着酸涩的自惭形秽,在她心里滋生。苏曼的成熟、优雅、以及与陈训延之间那种自然的熟稔,都让她这个十九岁的、除了年轻几乎一无所有的女孩,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跨越的差距。她凭什么去想象,去希冀?她那些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注视和心疼,在苏曼那落落大方的姿态和显然更深入的了解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微不足道。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陈训延下午外出了,说是去参加一个很小的文化圈聚会。卞云菲独自在书房整理电子档案。傍晚时分,天色忽然阴沉下来,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水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卞云菲有些担心。陈训延出门时没带伞,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被雨困住。她几次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问问,却又觉得唐突,最终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快七点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和关门的声音。不一会儿,脚步声上楼,书房门被推开。陈训延回来了,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头发和肩头都被淋湿了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松驰后的微醺神采。他显然喝了酒。
“雨真大。”他一边脱下微湿的外套,一边说,声音比平时略微上扬。
“您淋湿了。”卞云菲连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我去给您拿条毛巾。”
“不用。”陈训延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落在卞云菲身上,那眼神因为酒精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朦胧的、直勾勾的东西。“还没走?”
“雨太大,想等小一点。”卞云菲解释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给他倒水。
“苏曼今天也在。”陈训延忽然说,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还有几个以前的老朋友。聊了些……很久没聊的事。”
卞云菲将水杯递给他,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指,一片冰凉。“您先喝点热水。”
陈训延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他们都说,《荒原回声》是我这几年写得最好的一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老韩也这么说。”
“韩先生说得对。”卞云菲轻声说。
陈训延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呢?你觉得好吗?”
这个问题他从未直接问过她。卞云菲心头一跳,迎上他因为酒意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很好。”
“哪里好?”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又像是一种深藏的、需要确认的不安。
卞云菲想了想,说:“它让我觉得……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是像站在很大的废墟里,或者很深的夜里,能听到自己心跳,也能听到很远地方风声的那种安静。还有……”她斟酌着词句,“它不讨好任何人,包括读者,甚至包括……写它的您自己。它只是在那里,很诚实,也很……重。”
陈训延静静地听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像是为他们之间这罕见的、深入的对话打着拍子。
“诚实……”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有时候,诚实是伤人的。对别人,也对自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天见到苏曼,还有那几个老朋友,聊起很多以前的事。有些事,以为早就忘了,其实没有。只是封存起来了,像那些没拆的信。”他自嘲地笑了笑,“时间这玩意儿,真他妈的……混账。”
他极少爆粗口。卞云菲听得心惊,也听得心酸。她知道,他此刻的脆弱和流露,与酒精有关,也与那个突然重新活跃起来的、属于“过去”的世界有关。那个世界里有苏曼,有老朋友,有他封存的记忆和未曾拆阅的信件,或许还有她所不知道的、深刻的爱与伤痛。而她,只是这个当下时空里,一个偶然的闯入者。
“陈老师,”她忍不住轻声说,“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陈训延转过头,再次看向她。雨声依旧喧嚣,书房里的灯光温暖昏黄。他的目光在她年轻而担忧的脸上流连,那里面翻涌着卞云菲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迷茫,有追忆,有痛苦,还有某种……被酒精放大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卞云菲,”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你今年……十九岁?”
“……是。”卞云菲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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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但卞云菲的心,却因为他戛然而止的话语和眼中瞬间闪过的痛楚,狠狠地揪紧了。爱的人?是林雪吗?还是……苏曼?或者其他什么人?
她不敢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往事和酒精折磨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忽然很想走过去,抱住他,用自己年轻的、单薄的怀抱,去温暖他那被时光和记忆冻伤的灵魂。哪怕只是片刻。
但她没有动。理智和现实像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陈训延似乎也从短暂的失神中清醒过来。他晃了晃头,将杯中已经变温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微的摇晃。
“不早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还带着沙哑,“雨小了点,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逐客令下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他总是这样,在流露一丝脆弱后,立刻用更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好。”卞云菲低下头,拿起自己的背包,“陈老师,您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那个被雨声、酒意和沉重往事包围的男人。
下楼,走到门口。雨果然小了许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她没有伞,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戴好,走进了潮湿清冷的春夜里。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燃烧着一团混乱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他的痛苦,他的过往,他与苏曼之间那种自然的熟稔,他酒醉后难得的流露与随之而来的迅速封闭……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足以让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一厢情愿和毫无希望。
她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终于夺眶而出的、滚烫的泪水。
她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一场注定无望的、寂静的焚烧。而引燃这场大火的,不仅仅是那个男人本身,更是他身后那片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充满了旧日灰烬与未愈伤痛的、辽阔而沉重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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