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元记 第306章 小丫

小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张沾着尘土、营养不良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抿得发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从怀里摸出的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木质身份牌。

指尖有些抖，但很快稳住了。她盯着木牌上歪扭的字迹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弯腰，将它轻轻放在脚前的地面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放好木牌，她直起身，没再看高台，也没看旁边神色各异的同龄人，

只是转过身，赤着满是泥污和冻疮的小脚，朝着下山的方向迈步。

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调整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与瘦小身形不符的沉着力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而非虚空。

就是这份“稳”。 在楚墨眼中，这稳得有些不合时宜。

一个刚刚被剥夺唯一希望、打回原形的乞儿，此刻该有的步伐是什么？

踉跄、拖沓、无力，甚至一步三回头才对。可她没有。

她的背影单薄，衣衫在风里扑簌，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

每一步却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对抗着什么，或者说，维系着什么。

更让楚墨凝神的是她刚才一系列的反应。太快接受了。

从被点名，到听宣判，到放下木牌，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崩溃，没有哀求，

没有对那“一百灵石”补偿投去贪婪或怨毒的一瞥，甚至连多余的情绪波澜都很快收敛。

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接收到“失败”指令后，立刻执行了“退出程序”，高效、沉默，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得体”。

这份“得体”，出现在一个衣衫褴褛、饱经风霜的小乞儿身上，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不是寻常穷苦孩子能有的心性。寻常孩子要么怨天尤人，要么心存侥幸，要么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而她，像是在践行某种早已谙熟于心的生存法则：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

不浪费一丝情绪，不做无谓挣扎，保留体力，接受现实，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缝隙。

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与她孱弱的身体、卑微的出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再联想到她之前能以这副身躯通过野兽森林和登天梯的考验……

楚墨几乎能想象到，那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将痛苦、恐惧、疲惫全都压榨成支撑每一步的力量。

甚至到后面已经不能用意志来解释了！

此刻，她看似“平静接受”的姿态下，楚墨却感知到一种更深的东西——

一种被磨砺到极致的韧性，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不肯折断的枯草，

所有的“稳”和“静”，都是那根绷紧的草茎在竭力维持不倒的表象。

就在小丫的身影即将融入广场边缘的阴影时，楚墨开口了，声音平淡：“小丫头，等等。”

声音不高，却让微妙的气氛一滞。云渺真人侧目，周永昌皱眉，周子枫不屑地撇撇嘴。

小丫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望向高台，望向楚墨。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楚墨没理会其他人，看向云渺真人：“客卿长老的洞府，可自行招录两个杂役仆从，只需报备，不占宗门名额，可是一直有的规矩？”

云渺真人立刻领会，这是台阶，也是解围！他忙不迭点头：“正是！墨长老洞府自然可配置仆役，一应事务自理即可。”

“嗯。” 楚墨目光落回小丫身上，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小丫头，我‘听竹轩’缺个打理杂务的。活计是打扫院落，照看静心竹，领取饭食。

管吃管住，身份是杂役，非弟子，无传承，只有活计。

规矩是：保持洁净，安静，未经允许不得擅动院内任何物品，我修炼时不得打扰。做，还是不做？”

条件苛刻，报酬微薄，前景暗淡。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机会，更像是一个更体面一点的牢笼。

小丫头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看了一眼楚墨，又极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倨傲的周子枫和表情复杂的云渺真人，

最后目光落回楚墨脸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我做。谢谢收留。” 。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询问细节，甚至没有对那苛刻的规矩提出疑问。

她只是接受了，如同接受之前被剥夺资格一样干脆利落。

楚墨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

“跟上。”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小丫立刻迈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小跑着跟上楚墨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玄云宗的广场，也没有看地上那枚身份牌，

只是盯着前方那片青色的衣角，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努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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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阵元记请大家收藏：()阵元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回到听竹轩，楚墨推开院门，自己走入，在院中石凳坐下。

小丫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进来，只是安静地站着，脏污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谨慎地观察着院内的一切。

“名字。”

“小丫。”

“井在那边，打水洗净。西厢柜中有旧衣，换上。此后每日需保持自身与院落整洁。其余规矩，照旧。”

楚墨指了指角落的古井和西厢房，言简意赅，然后闭目，不再理会。

小丫依言行动。她走到井边，费力摇动辘轳，打上小半桶冰凉的井水，就着井台，开始清洗脸、手、胳膊和赤脚上的污垢。

水很凉，她打了个寒颤，但动作不停，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

洗净后，她走到西厢，找到那套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粗布旧衣，

换下那身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裳，将过长的袖管和裤脚仔细卷好。

湿漉漉的枯黄头发，被她用手指尽力梳理整齐。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两块下品灵石，小心地塞进怀里，按了按。

然后，她对着闭目养神的楚墨，无声地鞠了一躬，便转身走向东厢那间空置的杂物房，开始收拾。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声响。

楚墨虽闭着眼，强大的神识却将这一切细微之处尽收心底。

“矛盾的综合体……” 楚墨心中思忖。极致的坚韧与孱弱的躯体，

超龄的冷静与卑微的出身，完美的执行力与近乎虚无的未来期望……

这些特质混杂在这个小乞儿身上，未来绝对是个人物，

咱们凌云宗缺人啊，尤其是这种狠角色，带回宗门好好培养，将来必定是宗门的中流砥柱。

要是能把石头也拐回去，那就不虚此行了。

听竹轩的竹影，静静摇曳。一大一小，一坐一忙，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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