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没有月亮。
楚钦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
国防科大的梧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曾经在这些树下走过无数个夜晚,身边有个絮絮叨叨的声音,说江南的月亮温润像玉。现在树下只有他自己,和满地无人清扫的落叶。
第二天一早,他去系里办离校手续。陈干事还是老样子,镜片厚得像瓶底,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表格一张一张推过来,指着签名栏的位置,楚钦一张一张签完,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们这期实验班。”
陈干事整理着表格,随口感慨。
“走得最急。说拉去前线就拉去前线,连个毕业典礼都没办。”
楚钦没接话。
“对了。”
陈干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当时你们班一些遗留物品的清单,你过目一下。有些学员走得急,个人物品没来得及全部带走——苏婉宁的也有几件。”
楚钦的目光在清单上停了一瞬。
他看到一行字:《电子对抗与单兵作战一班训练计划(草案)》,起草人:苏婉宁。
那是她当副班长后写的第一份正式文件,在教室里饿着肚子写了一个多钟头。他记得那晚的桃酥和豆浆,记得她写完最后一笔时伸懒腰的样子,记得她把油纸包推过来说“给你留了两块”。
“这些文件按规定要归档。”
陈干事说。
“你要是没什么事,就签完字回去吧。”
他没再多看。签完最后一张表格,起身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楼。
下午,龙宇打来了电话。
“办完手续了?”
“办完了。”
“晚上出来,乐天正好在北京,曹江河也在。聚聚。”
楚钦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行。”
地方是乐天找的,军区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缺了一半偏旁。
老板认识乐天,见他们进来,二话不说把角落那张最大的方桌腾了出来。
几碟凉菜先上,一箱啤酒搁在墙角,乐天弯腰拎出四瓶,牙咬开瓶盖,一人面前摆一瓶。
“都到齐了。”
乐天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瓶口。
“一班,除了苏副班长。”
“她会来的。”
曹江河一脸认真。
“她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没人反驳,但也没人问她什么时候来。龙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酒一瓶一瓶开下去。
乐天说起部队的趣事,说有一回半夜紧急集合,有个新兵把裤子穿反了,跑出去两步自己绊了自己一跤。
曹江河说他最近在琢磨一个新兵体能渐进方案,想让哥几个帮忙参谋参谋。龙宇的话比平时少,只是偶尔插一两句,手里转着那只杯子。
说到后来,话题还是绕回了旧事。绕回了实验班,绕回了一班,绕回了那个被人用“避票”推上副班长位置的女孩。
“你们还记得她念那两句诗的时候吗?”
乐天端着酒杯,眼神有点飘。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我当时就想,这姑娘不是来凑数的。”
“她从来不是。”龙宇说。
“她写的那个训练草案,我现在还留着。”
曹江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有条有理,引经据典,比我们团里的参谋写得都好。一个地方来的学生,在训练计划里引《孙子兵法》,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只有她能干出来?”
乐天笑了一声:
“还有一回来着,咱们班跟二班打了一场模拟对抗,那回我们赢了,全靠小苏在电子战模块里出的那个主意。慕枫气得绕着操场跑了三圈,三圈!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龙宇说。
“慕阎王那次是真的急了。”
乐天拿筷子比划。
“他带的二班什么时候输过模拟对抗?结果被小苏一个地方来的学生给阴了,阴得光明正大。
楚钦,你当时是一班班长,你最清楚,她那套方案是不是提前谁都不知道?拿出来的时候你都没反应过来对吧?”
没有人答话。
乐天转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楚钦手里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但那双眼睛没有看着任何人。他一直在听,但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乐天的笑声渐渐收了。
四瓶下去的时候,楚钦没有说一个字。六瓶下去的时候,他开始说了。
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谁讲话,更像是在跟桌上的杯子和盘里的花生壳说。
他说他去找过她了。
他说他去国防科大的时候心想这次一定要见到,一定要把话说清楚,可他连她在哪都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
他说他问了好几个老师,有人说跟导师去外地做项目了,有人说去了更远的地方。
却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他放心上的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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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愣住了。他认识楚钦多少年了,这个人,在实验班是标杆,在南线是铁打的连长,面对什么场面都没有变过脸色。
此刻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碎了。但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最终只是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桌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了好多话。”
龙宇后来告诉他。
“说了什么我也不跟你说了,反正你醒来也记不得。”
他确实什么都没记住。醒来时只觉得头痛,嗓子干得发紧。那晚的记忆像被橡皮擦过一遍,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昏黄的灯光、满桌的空酒瓶、乐天红红的眼圈、曹江河推眼镜时手指在抖,还有龙宇一直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给他续杯。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种感觉。难受。
不是酒后的头痛,是胸腔里那团闷闷的、挥之不去的东西。
像老山的雾,像猫耳洞的潮气,像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始终说不出来。
他带着这种感觉去了野狼团。
那些回忆,暂时被压在了军务和训练之下,不是忘记了,是刻意不去想。但有些记忆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被压得更紧,反而沉淀得更清楚。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他还能找到她吗?
再见到她,她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不碰的时候没事,一碰就疼。
他不是没找过人打听消息,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不知道她的一切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野狼团的训练强度在全军区都是出了名的,楚钦把自己也当成一块铁,扔进熔炉里翻来覆去地炼。
每天五点起床,查哨、跟训、批文件、开会,晚上十一点还在看各营送上来的训练报告。他把自己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些回忆被他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蒙了灰,封了蜡,不碰就不疼。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那样吧。有些人注定只出现在人生的某一段里,那一段过了就是过了。
他会在某天偶然想起她,但也只是想起。
像翻开一本旧书,看完那一页,再合上放回原处。
直到那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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