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镜悬了 第五章 往后要作何打算

“扣下来了？”中年人眉头紧蹙，看着面前脸上摔了个红印的张百，“什么都没问就扣下来了？”

“是啊，就说手续不对，我想和他们讲道理啊，没想到他们一点道理都不讲，直接就把我丢出来了。”张百苦涩道，这些日子他是受遍折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便又遭罪。

“手续不对……”中年人若有所思，随后一拍大腿，“厉害啊，此计甚妙，看来他们也意识到我们是有意前去试探，这是在给我们一个警告，也是挑衅。”

“警告？挑衅？”张百不解地看着中年人。

“不然呢？难道还能是因为他们嘴馋想吃你那头牛不成？”中年人冷冷看了张百一眼，虽然这两次张百都没能让他满意，但至少也试探出了这位刘知县的虚实。

“行了，近日用不上你了，你也少在县里晃荡，待过些日子再去问牛的下落，不过我想他们不会还给你了。”中年人平静道。

这就完了？

张百有些惊讶，本以为中年人还会让他继续去县衙讨要耕牛，那可就惨了，也不知这县衙何时来了个人高马大的衙差，一只手就能把他打翻在地，新知县到任之后，行事风格狠辣，以往那些泼皮行径也没用了，倘若中年人真让他继续去，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了。

至于这中年人，他此刻只想着快些将这些事情汇报给那位官人，张百这个货色如今已经没用了，之所以还留着他，自然也是觉得这种泼皮无赖无关大局，后面说不定还能指使去干点脏活。

“那小人就退下了，退下了！”张百见中年人不再说话，急忙逃离此地。

……

浓郁的肉香弥漫在县衙后堂，不论是炙烤的牛腿还是熬出来的肉汤，都让这些时日一直精神紧绷的几人彻底松弛下来，在大宋子民心里，对于县衙官府还是有着最起码的敬畏感，假冒官吏之事，那是闻所未闻的。

“可惜没有酒水，不然酒水配牛肉，绝了。”徐杏娘虽是个女子，但却大大咧咧。

“你一个女儿家，就应该知书达礼，又不是江湖好汉，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啊？”周巡语重心长，说完还不忘看向李玉熊，“当然，不是说兄弟你混江湖不好啊。”

“我倒是想知书达礼，我也不想混迹江湖，可我从小穷得，好几次都要饿死了，我不去偷我能怎么办？”徐杏娘不以为然地咬了一口牛肉。

“守义死节，不为苟生。”周巡哼了一声。

“那你怎么还要带着人去抢粮食，你应该去死节啊。”徐杏娘讥讽道。

周巡面色一沉：“我……我那是为了自己吗？为己利乃贼，为民利乃雄也。”

“我看你满口仁义道德，怎么就没见到你高中啊？”徐杏娘咧嘴笑道。

“……都说了不要提及此事！”周巡气得直咬牙，“不与你这样的女贼人争执，掉了吾辈读书人的身份。”

徐杏娘轻哼一声，继续嘲讽道：“你辈读书人若真能治理好国家，我这样的小女子自然也就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去偷去骗了。”

“你你你你……”周巡猛然转而看向知县，“知县相公，你看她，屡屡辱我读书人！”

只不过此刻的刘多余正咬着一大块牛骨头，话锋突然转到他这里，不由僵住了，只能故作矜持，并语重心长地劝道：

“呃……世道艰难，有一口肉汤喝不错了，争执这些有什么用？快吃快吃。”

周巡见知县相公没有站在他这条阵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一肚子怨气地拿起肉汤，结果徐杏娘还是趁势追击道：“呦，你不是不吃吗？”

“我劈柴生火了，这是我的报酬！”周巡理直气壮道。

刘多余这回动作不敢太粗鲁，只能小口啃着骨头，一旁小吏陈二九则是给几人盛汤，忙前忙后，刘多余忍不住想起以前的自己，当即摆手道：“你也吃啊，你是小吏，不是仆役。”

陈二九好似习惯了一样，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坐了下来，显然他也馋了许久。

刘多余转而看向李玉熊，他正无声地吃着牛肉，这位好汉倒是给人一种尤为内敛的感觉，与常人口中的好汉不太一样，没有那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反而拘谨得让人有些意外。

“玉熊兄弟，你原本打算去何处的啊？”刘多余询问道。

李玉熊沉默片刻，答道：“随处走走。”看来是一点都不想说了。

“那等此间事了呢？”刘多余其实也是没话找话，这县衙之事谁也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了解。

“我……不知道。”李玉熊摇摇头，似乎有着莫名的失意感。

“等此间事了啊，便我又有自由之身了，知县相公再造之恩啊！”周巡闻言，当即插嘴道。

一来二去，我都成你爹了是吧？

“……没那么严重。”刘多余叹了口气，不过他明白，像周巡这样的读书人，非常看中自由清白之身。

这也是为何周巡愿意留在这里，明知有危险却还是要伪装下去的原因，他先前的罪名是煽动谋逆，这可是大罪，刺配充军都算是处罚较轻了，更别说以后去参加科举了。

如今他的罪状还没送去州府，仍在长阳县衙里，所以随时都有修改的余地，反正知县的官印也在刘多余随身的包袱里，该有的手续都可以做下来。

想到此处，刘多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徐杏娘，她正认真吃着牛肉，也没有插话的意思，说起来，其实他最不放心的还是徐杏娘。

陈二九胆小怕死只能缩在县衙，周巡想要拿到清白之身，李玉熊是被赚进来的，他们留在这里都有所求，唯独这徐杏娘，本就是个女飞贼，就不要说什么清白之身了，她又不用去考科举，而且她拳脚功夫虽然远远比不上李玉熊，但要说逃跑，谁也抓不住她。

一个明明可以随时逃跑，也不在乎是不是罪案在身的人，却还是选择留了下来，实在是非常可疑。

可刘多余也很是无奈，用她不放心，不用她又找不到合适之人，此后只能多加防范了。

“说来，你先前与我们说，要保你如常上任，如今上任，案子都开始审了，之后作何打算呢？”徐杏娘似乎察觉到了刘多余的目光，当即笑道。

刘多余愣了愣，这倒是问中重点了，当时想着把这些人拉一起，自己先假装新知县上任，度过了第一关再说。

而如今也正如徐杏娘所言，前期该做的都做了，那些截杀新知县的贼人暂时也没了动静，往后又该如何呢？

“我已经想过了……”刘多余扫过众人，道，“如今局势还不明朗，需要继续伪装下去，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弄点情报出来，尤其是那伙贼人的动向，最好能搞明白他们到底为何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此我们才不至于完全被动。”

“听上去有些复杂啊，敌在暗我在明，哪里能弄到什么情报？”徐杏娘撇撇嘴道。

“再难也得去做，若是能掌握到这些情报线索，来日才好去向州府说明此间之事，清剿贼人。”刘多余解释道。

这件事情最终一定是要报上州府的，否则以他们这几个人根本对付不了那些敢截杀知县的贼人，难不成让李玉熊一个人冲杀进去，人家也不干啊！

但不能急于一时，不说他们人手不够，万一贼人算到了县衙会去求援，故技重施再次埋伏在前往州府的路上呢？

所以，这件事情一定要从长计议，先一边继续伪装，一边搞情报，如此才能定下一步的计划。

“但愿在你弄到情报之前，我们都还好好活着。”徐杏娘不以为然地撕咬下一块牛肉。

“呸呸呸！不吉利！”周巡忍不住呵斥道。

虽然有五个人，但一头牛的份量可不是他们轻易能吃完的，除了熬汤、炙烤之外，还有不少需要腌制后存放起来，幸好这种事情刘多余还是知道怎么做的。

待吃饱喝足，收拾干净后，他们便各自返回住处。

县衙不大，甚至破落，但住下五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刘多余如今的身份是知县，所以自然是住在主卧，徐杏娘是女子，也得单独给她弄一间房间，剩下的一间周巡与李玉熊同住，而陈二九依然是住在大门旁的门房，既作守夜，也是看门。

这县衙小，即便是主卧也没多大，但却让刘多余安宁不少，其实到现在为止，他都有点不相信发生的事情，对于他这种小人物来说，这种近在咫尺的危机，可比外面什么与党项开战要紧张得多了。

他这些天每次闭上眼睛，都忍不住会想起那一天看到自家刘相公倒在血泊里的样子，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但也算半个朋友，尤其是刘相公并没有什么架子，人也随和……

可惜……

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间，窗户上却传来了动静，这让一直精神紧绷的他，立刻警惕起来，并摸出藏在席子下的匕首，悄然隐到床边，察觉到有人闪过，他更是吓得不敢呼吸。

就在窗户无声地被推开之时，他不顾一切地举起匕首去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