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镜悬了 第三十三章 他们走后才习惯

“是你将他放出来的，那么你想要再把他关回去也没什么，甚至你就算一刀把他杀了，他又能如何，就他那瘦弱的模样，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吧。”徐杏娘轻哼一声道。

刘多余眉头紧蹙，他听出来徐杏娘这话其实是劝自己还要多想想，周巡是没有什么反抗能力的，看上去暗地里做的事，实际上早让众人给看穿了，只不过如今还没有抓到现行。

徐杏娘的意思，自然是要有足够的证据，再去处置周巡，对付外面那些罪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耍起无赖，但是对付县衙内部的人，便不能这么做了。

还是那句话，徐杏娘也是囚徒，谁知道哪一天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就被重新下狱，甚至被杀呢？周巡之事，难免兔死狐悲。

所以这件事情还真是急不得，只能等周巡再多漏出一点马脚，要让县衙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听你的，再看看，再看看。”刘多余无奈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有些担心，周巡现在敢改洪响的税款，下一步又会做什么事情呢？

“你再多想想吧，这些天好累，我去补补觉了，晚些时候再来鼓捣机关。”徐杏娘摆摆手，随后伸着懒腰离开。

看着徐杏娘离去的背影，刘多余突然想到什么，追上前去，询问道：“那什么，我们好像忘记了此次还有一个人的功劳，你帮我想想是不是得买些啥？”

“和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却在想别的小娘子，什么人呐！”

“……我没有啊！我都没说是谁！”

“不是她难道还是门口那只小狸奴啊？”

“嗯？你是说让我把那只小狸奴抓去送给她？”

“你有病啊。”

“有道理，有病才去看病嘛。”

“？”

……

王小娘小心抚摸着怀里的黑色狸奴，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刘多余道：“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了？”

“这次你帮忙拖住了那群店铺掌柜，当然要好好感谢你。”刘多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也不什么大事，况且你不是让他们交了钱吗？只当是替他们查看身体了。”王小娘摇摇头道。

“那也是辛苦了王小娘。”刘多余没话找话，但眨眼又陷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气氛，偏偏王小娘又是个清冷性子，人家还真能一言不发地低头顺着猫毛。

“我抓它时还差点被挠了，怎么到你这里它就温顺起来了？”

“也是看缘分吧，不过你可要小心，千万不要被这一类狸犬咬到了，虽然不是绝对，但也有可能染上疯症，患之必死。”王小娘神情凝重道。

“啊？”刘多余愣了愣，还真是有些后怕，这没让贼人杀，最后被一只猫给挠死了，那可就太冤了。

他看着王小娘怀里蜷缩着打呼噜的狸奴，不由叹了口气，转而道：“县衙中人最近好多了，气色也好了不少，多亏了王小娘的汤药。”

“只是因为吃了蜜饯吧。”王小娘却还是坚持自己那些汤药并没有什么作用的观点。

蜜饯？

刘多余恍然，难怪给大家喝药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死了一样，毕竟佐药的蜜饯全让刘多余自己给吃了。

“对，是蜜饯，王小娘妙手回春呐。”

王小娘摇摇头，本想谦虚几句，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疾呼声，她当即将狸奴放在椅子上，自己则是快步走出柜台，刘多余也紧跟其后。

“王小娘，王小娘，快救救我家孩子，他被驴子给踩到了，胳膊好像断了！”一对夫妻哭嚎着抱着一名总角小童进来。

“快，把孩子放在这里。”王小娘急忙指着看病的床铺道。

刘多余在旁观察，这孩子面色惨白，泪痕满目，此刻虚弱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至于胳膊，早已经血肉模糊。

“这是不是得截肢啊？”刘多余虽然不懂医理，但基本常识还是明白的，一些严重的骨折，如果不截肢，最后只会伤及性命。

“我家孩子还小啊，他没了胳膊以后可怎么办啊！”妻子哭泣道。

“那也比没了命强啊！”丈夫咬着牙道。

“好了，都不要说话了，刘知县，替我生火，灼刀。”王小娘面色凝重道。

“啊？”刘多余没想到自己来感谢王小娘一趟，还被抓了苦力，其实医馆里也不是没有其他伙计，只是恰好此刻他们都出去送药或者采买了。

刘多余可不是那种一遇到事情就慌乱无措的人，直接就拿起一旁的油灯，开始灼烧王小娘递过来的一排刀具，而王小娘则是迅速抓了药拿去后面熬煮，不多时便端着一碗汤药出来，在那对夫妻的配合下，尽数喂给小童。“吃了这药就能好起来吗？”丈夫看着已经不吱声的孩子，忙问道。

然而王小娘却没有回答，反而是转头看向刘多余，道：“我给他喂了麻沸散，现在要给他取出碎骨，麻烦你帮我一下，我让你拿什么，你就你拿什么。”

你等会儿……

刘多余这回终于明白这又是灼刀，又是喂药是要干嘛了，切开伤口，把里面的碎骨取出来……

除此之外，那位满脸泪水的妻子被要求拿着油灯照胳膊伤口，丈夫则负责紧紧抓住昏睡过去的孩子，虽然喂了麻沸散，但剧烈的疼痛仍然可能会让孩子胡乱动弹，一旦有所差错，那这胳膊可真就废了。

“继续灼刀！”

接下来，刘多余的脑袋其实是一片空白的，耳边只剩下了王小娘的话语，让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他也不算是胆小，虽然已经用绳子捆住胳膊止血，但当鲜血从伤口中淌出来时，还是吓得他有些腿软。

他只能移开目光，才发现王小娘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伤口，随着一点一点的碎骨被取出来，此事也临近尾声。

“去把柜台上的竹板、麻布都拿来！”王小娘厉声道。

“好！”刘多余点点头，自己去拿这些比较明显的东西。

而王小娘则只是擦了擦满是鲜血的双手，便开始从一旁的瓶瓶罐罐里找起药来，接骨、缝合、敷药、上夹板，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完成后，几个人全都累得坐倒在地。

“王小娘，我的孩……”那位妻子抚摸着依旧在沉睡，但满头冷汗，面色惨白的小童。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有没有救，只看孩子自己了，今晚便让他在此睡一晚吧。”王小娘疲惫道。

听到王小娘的话语，靠在柜台边上的刘多余方才察觉到，外面的天色居然已经暗了下来，这是用了多久啊！

更离谱的是，先前那些出门的伙计这会儿才回来，见到眼前场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前来帮忙。

喂喂喂！都做完了你们才出现是吗？！

王小娘倒是没有在意这种事情，她疲惫起身，拿起医馆里的一条麻被，替孩子盖上，随后才带着刘多余返回内堂清洗。

刘多余从井中打出水来，帮王小娘清洗着满是鲜血的双手，而刘多余明显能看到王小娘的双手在不断地发抖，他明白这不是因为害怕鲜血，而是实在太累了！

“当初我阿爷，总说，像我这种小娘子，是学不来这个的，怕不怕血倒是一回事，主要还是手劲儿不够，这是个体力活。”王小娘一边洗，一边自嘲地笑着，“他说得挺对的，若非只是个孩子，我今日还真不一定能把这个骨头接上。”

“确实是个体力活，前两天还有人跟我说，她做的事也是体力活呢。”刘多余从一旁取了些皂角，鲜血不容易清洗，冲了许多水后王小娘的双手还是鲜红鲜红的。

“可惜啊，那些学他手艺的郎君们，出师的出师，学不会的学不会，最后没办法了，我回来以后，他只能交给我了。”王小娘有些得意起来，“我学会了，而且我还不会走。”

“对，你学会了，比其他人可都厉害。”刘多余连连点头，“倒是我，快被吓死了，你第一刀切下去，我一双腿都软了。”

王小娘当即轻声笑了起来道：“我也怕，学的时候，我几天没吃下饭，甚至阿爷去世前，我都没适应，但他走了以后，我不做也得做，不然就只能看着其他人缺胳膊少腿，甚至丢掉性命。”

“是啊，我那敬哥走之前，我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结果还真就不得不做。”刘多余显然是感同身受了。

“今日多谢知县相公相助了，有你帮忙，我才能完成今日的接骨之术。”王小娘将擦了皂角的双手重新在水中洗干净，“不好洗，估计这几天都这样了，多洗几遍就行。”

“都是你的本事，我只是打个下手而已，而且我们私下不用喊什么知县相公的，喊我多余就好。”刘多余有些不好意思道。

“多余？”王小娘困惑道。

“呃……多余……是……我的小名，小时候家里觉得我有点多余了。”刘多余又差点说漏了嘴，急忙找补道。

“这样啊，想起来我的名字，大家喊我王小娘，肯定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小娘呐，其实吧，我真的就叫王小娘。”王小娘苦笑道。

“那你阿爷可真够省事的。”

“也挺好，等我以后老得快走不动路了，别人还是只能叫我王小娘。”

“原来如此，你阿爷这都算到了吗！”

“今日还是要谢谢你，要不就当是扯平了？”王小娘所言，自然是指帮县衙拖住那些掌柜的事情，那几日也确实劳累，一口气给那么多人看病，还得没病找病，拖延时间。

“也不能说扯平吧，我们也算是有点交情对不对，相互帮助是应该的，以后我肯定还会来找你帮忙，你看我们那个大高个，随时可能慷慨赴死啊……对，还有我也是！”刘多余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王小娘闻言，不由露出费解的神情，但见刘多余一脸尴尬，也便不多说什么了。

正当此时，她突然感觉到脚边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蹭，低下头才发现是那只黑色狸奴。

“那便，谢谢你给我送的狸奴了。”

“没事没事……那什么，有吃的吗？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