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镜悬了 第三十一章 谁也别说谁不说

雅闲小筑之内，吴应正如往常一样，悠闲地煮着茶汤，热气腾腾的水雾飘动，他搅动着汤勺，闻着茶罐中浓郁的香气，这才点了点头，重新盖上盖子。

随后他才抬起头来，看向院子里，那几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账房。

“账簿丢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居然隐瞒不报？”吴家总管指着地上的几人，厉声呵斥道。

吴大官人从县衙离开之后，并没有急于回去，而是带人寻了几家商铺的掌柜，由于并非是大庭广众，这些掌柜才如实将账簿丢失的事情道出。

听到此事，吴大官人气得差点想让人砸了这些掌柜的店铺，账簿丢失这么大的事，这么多掌柜居然愣是一个都没有出来说的，但人家也有理由，觉得这是他们自家的事情，本就没必要拿出来说道。

况且，他们不少人都以为是寻常遗失而已，又怎么会想到，有人能够一口气把全县几十家商铺的账簿全部偷走呢？这根本不合理！

万一只有自己家丢了呢？说出来招人笑话不说，还能被吴大官人训斥，至于如今的局面，反正大家都补税了，大家都补了，那就等于大家都没补，心里平衡一点。

再说了，你吴大官人的账簿估计也已经落在人家手里了，你也没说，何必还来质问呢？

吴大官人见他们理直气壮，只能一人给了一耳光后，坐车返回雅闲小筑，思索片刻后，立刻让人把几个给自己打理账目的账房找了来。

一开始他们还假装不知，结果吴大官人的仆役从账房们的工作桌案上找到了小半本账簿，最近几笔的墨迹甚至都还没干。

如此，吴大官人才明白过来，这几个账房也早就发现自己账簿丢了，但是他们并没有前来汇报，反而是因为担心被责怪，居然凭着以往的记录，重新在补写账簿，企图蒙混过关。

吴应是什么人，这么多年在此深耕，心狠手辣，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立刻让人把几个账房打了个半死。

“丢账簿之事，也并非是不可原谅，但你们居然想做假账本骗我，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吴大官人瞪着下方的几人道。

那几个账房心中也是叫苦不已，他们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弄虚作假，实在是以往吴大官人的手段太狠辣，一点点小错都能要人性命，他们当然要自己救自己。

吴大官人现在是这么说，说丢账簿之事不是不可原谅，但当时真来禀报了，恐怕当时他们就被活活打死了，所以这种话就不可信。

就在吴大官人处置几名账房时，洪响匆忙赶来，当他看到那几个被打半死的账房时，还有些惊恐地躲了躲，绕开走到吴大官人身旁。

吴大官人没说话，洪响便汇报那些店铺掌柜已经各自凑了剩下的税款去县衙补缴，说这些时，他还痛心疾首地骂着，骂这些掌柜软弱，被刘知县稍稍威胁便就范了。

吴大官人冷哼一声，冷冷地看着洪响道：“听说你洪掌柜就不一样了，那是税款年年交，此次只有区区三个月的税而已，你可真是有能耐啊。”

洪响连忙躬身道：“这哪是我的能耐，是官人的能耐，官人让我去笼络那县衙主簿，如此才有了他帮我改税款之事，我不过就是借了官人的福。”

“那账簿呢？你家的账簿应该也没了吧？你又为何不与我说？”吴大官人瞥着低头哈腰的洪响，质问道。

“账簿没了？”洪响故作惊讶地抬起头来，“啊？此事我并不知晓啊，不对不对，定是我家那账房欺瞒了我，待我回去我要好好问问他，倘若真的没了，我定要他好看！”

洪响说得咬牙切齿，实际上作为一家店铺的掌柜，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家账簿的事情，他又不像吴大官人这样，家大业大，事情多，不可能时时盯着账簿。

吴大官人不屑地看着洪响的表演，这种话他是不会相信半点的，但如今再去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语气低沉道：“你也别光说了，替我办件事吧。”

“别说一件事，便是一万件，我也拼死为官人做到！”洪响朗声效忠。

吴大官人指了指地上趴着的那几个账房：“把他们丢到山里，喂熊。”

本想着满口答应的洪响突然愣住了，他也知道吴大官人心狠手辣，甚至他自己还经常去学，但实际做的时候，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听到没有？”

“是！是！我这就去！”洪响连连点头，也不是第一次替吴大官人做这种脏活了。

洪响当即带着人把那些账房拖下去，这些账房哀声求饶，但没有任何人理会，而就在洪响准备离去时，吴大官人突然又开口道：“既然都要出城了，顺便替我再做一件事吧，去谢寨主那里，帮我取点东西回来。”

……

酒杯相撞，酒水晃荡。今日大概是这假县衙组建起来后，最为痛快的一天，挫败了吴大官人对县衙的发难确实舒畅，但最痛快的，还是那满满的税款，其中有不少铜钱已经被换成了银锭。

这些银锭是那些掌柜主动带来的，也算是某种示好，明里暗里都在说不要计较先前故意拿散碎铜钱来为难的事情。

虽然大宋主要流通的货币依然还是一枚枚铜钱，但是金银之物也同样可以用来采买流通，像东京那些大城市，更是极为常见。

最重要的是，等价的金银储藏与运输都比铜钱要方便许多。

“我以前总听那些前辈说，偷东西是门技术活，现在才知道，偷东西根本就是个体力活！”喝得微醺的徐杏娘拍着桌子，兴奋不已道。

她能不兴奋吗？这么多的税款，按照刘多余提前答应她的，能分到不少。

此事刘多余没想着抵赖，但也给徐杏娘说了说，五成实在太多了，到时候州府的税吏下来，他们没办法交出足额税款，又会有麻烦，所以不如把眼光放远，细水长流。

徐杏娘还真听进去了，如果能在这里继续经营下去，她能捞到多少钱简直不敢想象。

“骄傲什么？骄傲什么？偷个东西看把你能的。”周巡眉头紧蹙，“知县相公坐在这里，不要拍桌子，没规没矩。”

听周巡转了话锋，刘多余才愈发了解这个书生，他看着迂腐，其实心里也清楚，这次的事情，徐杏娘还真就是出力最大，她偷回来的账簿，不管是清算税款还是扼制那些掌柜，都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

所以周巡虽然心里看不上这女贼，但他可不敢在这种时候否定偷东西这件事，也就只敢指一些不能拍桌子之类的礼节事了。

“宗泽呢？”李玉熊喝下酒水，随后询问道，税款清算宗泽是第二功臣，今晚这算是庆功宴了，但却不见宗泽的踪影。

“他啊？拿了些田地名册，便又走了。”刘多余耸耸肩道。

“又走了？去哪？”徐杏娘诧异道。

“算田税去了呗，说是明日还要继续出城，此次回来也是发现有些田地对不上，来案牍库拿记录的名册而已。”刘多余如实答道。

“这也太……拼了吧？”周巡挠了挠头，这几日计算税款的事情，可是把他的头发都快挠秃了。

“我现在算是有点了解这位宗兄弟了，看上去有些不着调，但一旦对事情认真起来，那当真是不眠不休都要去做的，不把事情搞明白，他是断然不会停下的。”刘多余也是无奈，他自然是让宗泽先留县衙里好好休息，但人家根本不听。

“算了算了，三十好几的人了，估计他家里孩子都满街打酱油了，我们还能管他？”徐杏娘不以为然道。

“也是，放心好了，他能照顾好自己的。”刘多余点点头。

“不过说到孩子。”徐杏娘转头看向周巡，“你也快三十了吧，家里没个妻儿？”

听到话题突然拐到自己，周巡嘴角一抽：“我……原本是有婚配的……就是吧……那个……我推了！”

“推了？为何？”众人就爱听这种八卦之事，纷纷转过头来。

周巡面色一红，道：“就是、就是……我想先以科举为重，将精力都放在天下事上。”

“噢，我懂了，就是穷得吃不起饭，没人肯嫁给你是吧？”徐杏娘顿时嘲笑道。

“你怎么听出来的？”刘多余噗嗤笑起来。

“这厮这么要面子，能直说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周巡气得直拍桌子，拍完桌子立刻后悔起来，向着坐在主位的刘多余行礼告罪，“刘相公，我不是故意拍桌子，你也看到了，是这女贼欺人太甚！”

刘多余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经历了今日之事后，县衙里的氛围也好了许多，他学着记忆中刘相公的语气，摆了摆手道：

“无妨，今日不谈规矩。”

“对对对，不谈规矩了啊，来来来，知县老弟也要满饮一杯啊……什么玩意儿啊都从嘴边漏下来了，这酒可贵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