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明镜悬了 第三章 这回是真有头牛

那名面相和善的中年人双手插在衣袖里，笑眯眯地看着张百说道：“那你昨天怎么一直不见人影，是在故意躲着我们吗？”

“绝对没有绝对没有！”张百颤抖着跪倒在地，“小的怎么敢躲着官人呢，绝对不敢！”

“你连这么重要的契书都能弄丢，还有什么不敢的？契书里的地可价值不菲，拿你这条贱命也还不上的。”中年人平静道。

“官人饶命，官人饶命！”张百立刻咬牙切齿，“我这就去绑了那钱老头的孙子，把地给要回来！他若是不给，我就把他孙子的手脚给卸了！”

“算啦，那些地想收随时可以收回来，别弄出人命来了，尤其是这爷孙两个刚从县衙里出去，干什么？让人以为我们故意在跟县衙作对啊？”中年人轻笑一声。

“那官人的意思是？”张百小心询问道。

“契书的事情就算了，不过你得把进县衙之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中年人平静道。

张百闻言顿时一喜，连忙将昨日县衙中的遭遇一一道出，为了给自己减轻丢失契书的罪责，他还特意添油加醋，将县衙众人说得穷凶极恶。

“这个知县，绝对又是一个十足的狗官啊！”张百咬牙切齿道。

中年人冷哼一声，思索片刻之后，注视着张百道：“我打算送你个东西。”

“什么东西？”张百面露惊喜，但立刻又觉得不对劲，连忙摇头，“不不，怎么敢要官人的东西呢？”

中年人笑着拍了拍张百的肩膀，说道：“放心，是好东西，我们啊，打算送你一头牛呢。”

“牛？”张百面带困惑，他一个没有半点田地的单身汉，给他一头牛又有何用？拿去卖钱？那是万万不敢的。

疑惑间，便见到有一名汉子牵着一头壮实的耕牛站到门外，张百心想着难道是打算让他从此耕地还债？然而下一刻他便知道了答案。

只见那名汉子给张百递来了一柄锋利的短刀，未等张百发问，中年人便笑道：“将这头牛杀了，然后送到县衙去，契书的事便一笔勾销。”

张百愣了愣之后，急忙颤抖地拜倒在地：“不不不，求官人重新给条活路啊！”

张百确实是个游手好闲的泼皮，但他又不是傻子，是个人都知道，盗杀耕牛，严重时甚至是可以直接判死罪的，还让他自己送去县衙，这不就是让他去找死吗？

“平日里你不是总是吹嘘自己胆子多大，为了白吃块肥肉，你能把头伸到屠户的刀下面，当时也没见你吓成这样，今日怎么变得这般胆小了。”中年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废话！屠户不敢杀人，但现在这是真有头牛啊！

张百心里暗骂，但明面上还在不停磕头，中年人却摇了摇头，道：“又不是真让你送死，我给你准备了转让契书，你是这头牛的合法持有人。”

放你娘的屁！

张百心里继续骂，就算是合法持有人，杀牛就是杀牛，自己的牛自己杀了，也是要问罪的！

中年人见张百油盐不进，当即摆手示意手下：“别给我用那些无赖劲，你们看着他把牛杀了，一刻不杀便打断一条腿，四肢全断了那就割他胸口的肉，到死为止……嗯，我也想看看他能扛到第几下。”

说罢，中年人便回身离开这间破落的屋舍。

“还有……”中年人停下脚步，稍稍侧过脸来，“别叫我官人，我不过是个跑腿的，让真的大官人听到了，他可是要不高兴的。”

……

“这衣服……是不是也太点旧了？”刘多余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陈二九拿出来的衙差衣物，不由陷入沉思。

“还行，往古物市场一放，兴许能卖个好价钱。”徐杏娘对此表达了肯定。

“那不如直接穿在身上，出去便说，这是太宗淳化年间人，那是吃了我们这仙丹！”周巡啧啧道。

“没办法……都是这种。”陈二九小心翼翼地说道。

“算了算了，旧是旧了些，又不是不能穿！”刘多余当即打断众人的胡扯，衣服确实是旧，毕竟这县衙已经多年没有新的衙差，“县衙里没钱重新订做，好汉你就将就一下。”

李玉熊接过衣物，点点头道：“无妨。”“尺寸有点小，幞头就拿寻常的布条重新紧一紧。”

“无妨。”

“裤脚不对劲，划拉一下……哎，弄坏了，拿针线来拿针线来！”

“……无妨。”

“对了对了，他这满脸胡子过于扎眼，先前酒楼里不少人都见过，得剃了！”

“？”

看着眼前跃跃欲试的三人，李玉熊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落进了贼窝……

众人本就是憋着坏要拉李玉熊下水，如今都已经赚进县衙了，那自然也就不用客气了，使劲招呼。

只是徐杏娘三个人手忙脚乱，加上衣物不合身，穿戴而起总是有些怪异，刘多余实在是看不过去，挤上前来，一边动手给李玉熊穿衣，一边对着其他人念叨衣服不是这么穿的。

不过他给人更衣的熟练手法，甚至还动手进行缝补改线，让在场其他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尤其是突然反应过来的刘多余，感觉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只能小心地瞥向沉默的徐杏娘与周巡。

“这……”李玉熊显然是最惊愕的，其他人哪怕是徐杏娘上手，他都还能淡定，但这可是知县相公！

刘多余的动作也随着气氛尴尬而僵住了，不怪他上手，实在是这群人笨手笨脚的样子，他当真看不下去了，这才忍不住动手帮忙，但他这么一动，不就与如今他的身份地位不符了吗？

在大宋，读书人眼比天高，当上官有了品级的读书人，才能称一声相公，是人上人，人上人还能亲自下手帮着练武的糙汉子换衣服？传出去让同行笑话！

不好不好，这可怎么办，要暴露了？

看他们几个人的神情，这绝对是起疑心了啊！

这才刚缓口气，怎么就一个不慎……坏了坏了……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吗？

要不，我就说我素来有……做女红的爱好，平日里没事儿就要做些针线活……

什么乱七八糟的呀！这不完了吗？！

就在刘多余心里已经开始自暴自弃地嘶吼时，周巡突然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脸钦佩道：“知县相公亲自给玉熊兄弟穿衣，实乃体恤下属、惜才之举，颇有古人名臣之风啊！”

“……”刘多余张了张嘴，又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的吗？不愧是读书人。

刘多余自己从小跟在那位主人身边，读书习字都是陪着的，主人还没学会，他都已经记住了，但说到底，他也不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更是从来不敢以读书人相提并论。

“是这样吗？”徐杏娘撇撇嘴，她显然不吃周巡这种酸文人的说辞，不过……李玉熊还真吃，在徐杏娘还想继续开口时，李玉熊已是对着刘多余抱拳感谢，显然是大为感动。

眼看着就这么含含糊糊混过去了，刘多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不过，见李玉熊这般模样，以后可千万别让人知道真相了，不然非得拍死他不可。

待李玉熊穿戴好衙差的衣物，虽说仍是有些不合身，但如今也只能这般将就了。

“不过，玉熊兄弟说话，总是一两个字往外蹦，是不是太怪异了？”周巡又思考起其他来。

“你懂什么，要的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这样才显得霸气，让他往堂上一站，黑道白道谁敢造次？先前那什么姓张的泼皮，保管他再也不敢来捣乱。”徐杏娘却反驳道。

“对，那厮就会欺负好人。”陈二九连连点头。

很好！

刘多余心中松了一口气，要的就是让这几个人自己去说服自己，或者相互说服，像他这种当事人，多做多错，多说多错，就得不动声色，任凭他们去自由发挥。

就在刘多余摸出一点心得之时，门外却传来了敲鼓声，这是又有案子上门了？这长阳县拢共也才七八百户人，案子就那么多吗？

他当即吩咐其他人各自归位，自己前去开门，刚开门，看到眼前出现之人，便是有些诧异。

“张百，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