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锦姝 第5章 伪装童真

寒意，是彻骨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沈清弦的四肢百骸。

窒息感，是绝望的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夺走她最后一丝空气。

还有那无尽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里渗出，尤其是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和腹部被狠狠踹中的闷痛……

“咳……咳……”

沈清弦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咳嗽起来，胸腔因缺氧而火烧火燎。

映入眼帘的，不是相府后院那破败、积着污水的青石板，也不是赵衡那张因酗酒和纵欲而浮肿狰狞的脸。

是绣着缠枝玉兰的软烟罗帐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的苏合香气。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窗前悬挂着的琉璃风铃、靠墙摆放的琴案和书架……一切都是她未出阁时，在安远侯府闺房的陈设。

精致，典雅，却带着一丝未长成的少女气息。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

小巧，白皙，指节纤细，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常年操持家务的粗糙，更没有那日被赵衡用门框狠狠夹过后留下的青紫淤痕。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这不是二十二岁，那个在相府后院里熬干了心血、受尽了折磨的沈清弦的手。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丫鬟带着睡意的、稚嫩的声音。

是春桃！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酸楚直冲鼻尖。春桃，她最忠心的丫鬟，前世为了护着她，被赵衡命人活活打死，就在她眼前……

“我醒了，进来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果然是春桃，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神清澈，充满了活力。

“小姐今儿醒得真早，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春桃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挂起帐子，将铜盆放在架子上。

沈清弦借着她的搀扶坐起身，目光贪婪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十年前，她刚刚十岁的时候！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紧随其后的，是前世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不甘，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她的理智。

赵衡！丞相府！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人……

她的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情绪。

不能慌，不能乱。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绝不能浪费。这一世，她绝不再做那个任人摆布、命运不由己的沈清弦！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沈清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恨意，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岁女童的一丝委屈和后怕。

春桃不疑有他，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安慰道：“小姐别怕，梦都是反的。定是前几日学规矩累着了。夫人说了，今早不必去正院请安，让您多歇歇呢。”

母亲……

沈清弦接过帕子，温热湿润的触感覆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安远侯夫人，她的亲生母亲，疼爱她吗？自然是疼爱的。可前世的疼爱，最终也敌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敌不过家族利益的考量。

她必须重新适应这个家，适应这些“亲人”。在她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她需要完美的伪装。

“母亲体恤。” 沈清弦放下帕子，脸上露出一抹乖巧柔顺的笑容，“那也不能太惫懒了，今日女学的功课可不能落下。”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尚显稚嫩，但已能窥见日后绝色的小脸。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没有前世的死寂与沧桑。

沈清弦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这双眼睛，从现在开始，将成为她最好的面具。

半个时辰后，正院，安远侯夫人住处。

沈清弦带着春桃，步履轻快地走进院子。她刻意调整了步伐，带着些许孩童的雀跃，却又不会失了大户人家嫡小姐的端庄。

“母亲万福。” 她屈膝行礼，声音清脆甜美，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安远侯夫人柳氏正坐在榻上查看账本，闻声抬起头，见到是女儿，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柳氏年约三十，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一套赤金头面，雍容华贵。此刻看着女儿，眼神温和。

沈清弦走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软声道：“想母亲了嘛。而且女儿睡得挺好，精神足着呢。” 她仰起小脸，笑容纯粹，带着全然的依赖。

这是她前世最擅长的，也是父母最喜爱的模样。乖巧，懂事，贴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柳氏果然受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就你嘴甜。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 沈清弦点头，目光落在柳氏手边的账本上，状似无意地问道：“母亲是在看府里的账目吗？好多字，女儿都看不懂。”

她不能一下子表现出对经商之事的兴趣，那太突兀了。但她可以从现在开始，潜移默化地，在亲人面前埋下一些种子。

柳氏失笑：“你才多大，自然看不懂这些。这些都是俗务，你如今只需好好学你的琴棋书画，女红礼仪便是。”

“哦。” 沈清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带着一丝好奇，“可是，母亲管理这么大一个家，好厉害啊。女儿以后也能像母亲一样吗？”

她眨着大眼睛，里面充满了崇拜。

柳氏被女儿崇拜的目光看得心头舒畅，语气更柔了几分：“你是侯府的嫡长女，将来自然要学着管理中馈的。不过现在还早，不急。”

“女儿知道啦。” 沈清弦乖巧应下，不再多问。适可而止，才能不引人怀疑。

她又陪着柳氏说了一会儿话，多是些府里的趣事，或是女学里学了什么新曲子，言辞天真，偶尔逗得柳氏开怀一笑。她小心地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既展现了女儿的亲近，又不失分寸。

直到管事嬷嬷来回话，沈清弦才适时地告退：“母亲忙，女儿先去女学了。”

走出正院，她脸上纯真的笑容微微收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伪装，尤其是对着至亲之人伪装，并非易事。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女学设在侯府东侧的一处僻静院落。

今日先是琴课。

教习琴艺的是京城颇有名气的苏大家，一位气质清冷的中年女子。

沈清弦到的不早不晚，几位妹妹——二房嫡女沈清雨、三房嫡女沈清雪，以及几位庶出的妹妹都已经到了。见到她，纷纷起身见礼。

“大姐姐安。”

“大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沈清弦微微颔首，笑容得体：“妹妹们安好。” 她目光扫过众人，将她们或真诚、或羡慕、或隐含嫉妒的眼神尽收眼底。前世她心思单纯，不甚在意，如今看来，这小小的女学，也是一个小小的名利场。

她走到自己的琴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拂过琴弦。这是一张不错的琴，但比起她前世后来拥有的名琴“九霄环佩”，自是差了许多。

苏大家开始授课，讲解的是一首名为《春涧流》的入门曲目，指法简单，意境清浅。

“此曲重在表现山涧流水的轻快活泼，指法需轻盈，不可滞涩……” 苏大家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姐妹们纷纷跟着练习，琴音断断续续，略显生涩。

轮到沈清弦时，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按在琴弦上。前世二十多年的琴技早已融入骨髓，这简单的曲目对她而言，闭着眼睛也能完美弹奏。

但她不能。

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模仿着初学者的生疏，甚至在几个转换处故意制造出一点点不和谐的杂音。然而，当她沉浸于音乐本身时，那种经年累月培养出的乐感和对曲目的深刻理解，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节奏、气韵、乃至指尖流淌出的那份难以言喻的灵气，都与旁边几位妹妹的弹奏截然不同。

苏大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在听到她的琴音时，微微动了一下。

一曲终了，苏大家看向沈清弦，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大小姐似乎……对此曲别有体会？”

沈清弦心中一惊，知道自己方才险些失控。她连忙站起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羞赧和不确定：“回先生，学生只是觉得，涧水奔流，虽活泼，但亦有其坚韧不息之力，故而……指下稍重了些许，可是错了？”

她将自己那超乎年龄的理解，归结为一种模糊的“感觉”，并主动承认“可能错了”，姿态放得极低。

苏大家凝视她片刻，眼中的探究渐渐化为欣赏。她缓缓点头：“感觉无错。琴为心音，能有所思，甚好。只是指法还需多加练习，方才几个转换处，略显急躁了。”

“谢先生指点，学生记下了。” 沈清弦恭敬地行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就露了馅。看来，伪装不仅要形似，更要神敛。她必须时刻记住，自己现在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也必须将那份成熟和阅历深深隐藏起来，只能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点“天赋”。

接下来的棋课和书画课，沈清弦更加小心翼翼。

与妹妹对弈时，她不再思考复杂的布局和杀招，而是陪着对方下着看似幼稚的“吃子棋”，偶尔还会“不小心”输掉一两局，引得对方欢呼雀跃。

练习书法时，她刻意模仿着初学颜体的稚嫩笔触，将那一手早已自成风骨的簪花小楷死死压在心底。绘画时，也只画些简单的花卉，色彩搭配虽显天赋，但构图和笔法都控制在初学者的范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一天下来，她感觉比前世管理整个相府后院还要累。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紧绷，需要时时刻刻审视自己的言行，控制自己的反应，揣摩他人的心思。

傍晚时分，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漪澜苑。

屏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春桃一人伺候。

“小姐，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捶捶腿。” 春桃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贴心地说道。

沈清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摇了摇头：“不用，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春桃应声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沈清弦脸上那层乖巧柔顺的面具终于彻底卸下。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而坚定的火焰。

她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白皙细嫩的手指。

这双手，前世只会弹琴作画，绣花写字，最终却连自己和他人的命运都无法把握。

这一世，它不仅要执笔，更要执掌自己的命运！

伪装，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隐忍，是为了积蓄力量。

她必须尽快开始她的计划。那个小小的“玉颜斋”，将是她挣脱牢笼的第一步。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她偷偷默写出来的胭脂配方，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这是她前世在相府后院，为了讨好婆母、打点关系，苦心钻研改良出来的方子，效果远胜市面上的寻常货色。

她知道京城哪些贵女夫人最爱美，知道她们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和香气，知道她们愿意为什么样的效果一掷千金。

这些前世的记忆，就是她最大的金矿。

“赵衡……丞相府……” 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恨意，“你们等着。这一世，我沈清弦，绝不会再任你们宰割！”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匕首，闪烁着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与决绝。

白日的“童真”已然收起，夜晚，是属于复仇者和规划者的时间。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布满荆棘。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哪怕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也要披荆斩棘，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锦绣之路！

窗外，最后一丝光亮没入地平线，夜色悄然降临。

沈清弦收起配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完善着自己未来的计划。

伪装，才刚刚开始。而她的复仇与新生之路，也于此，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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