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业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脚步,走得不算快,却不像旁人走一段就得停下喘几口气,自然而然便越过了好几人。忽然前头清瘦汉子脚步一个踉跄,肩上的米袋猛地一歪,眼看就要从肩头滑下来。李业眼疾手快,低喝一声“稳住!”,伸手稳稳托住袋底,那汉子才勉强稳住身形,感激地瞥他一眼,喘息愈发粗重。
前方终于显出仓库灰扑扑的轮廓——那是用粗糙木板搭起的巨大棚屋,孤零零杵在荒地里,四周散落着几座破败的草棚,想来是脚夫们临时歇脚的地方。仓库门口排起长队,扛着米袋的汉子们沉默等候,像一条疲惫负重的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与汗酸味,盖过了海风的咸腥气。
队伍里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你看那刘管事,年纪轻轻就管着这么大的仓库,真是年轻有为!听说还是外来人,竟能在李仁发家谋到这么高的位置。”
旁边人立刻嗤笑:“你懂个屁!什么年轻有为,还不是沾了女婿的光?他是李仁发的上门女婿,不然凭他一个外乡人,能爬到管事的位置?”
先前说话的人不服气反驳:“你牛你怎么不让李仁发招你做女婿?有本事你也去当上门女婿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起来,李业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暗自记下“李仁发”这个名字——想来便是仓库的主人。他不动声色打量着不远处的刘管事:二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眉眼俊俏,穿着蓝布褂,袖口绣着一小朵淡青兰草。此刻他叼着旱烟袋清点货物,嘴角带着几分倨傲,和周围糙实的脚夫们格格不入。
排到李业,他按刘管事指令小心放下米袋,看着管事将袋子往大秤上一搭,秤砣晃了晃才稳住。他学着前头人的样子低声报上名:“李业。”
刘管事抬眼扫他一下,目光像带着钩子,李业心里咯噔一声,攥紧了衣角——怕不是又要被损几句。好在管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在账簿上划拉,什么也没说。
旁边满脸横肉的汉子却阴阳怪气开口:“哟,这不是李业嘛?你这大闲人怎么也来凑这份热闹?我看你这身力气,怕不是打自家婆娘练出来的吧?”
李业皱皱眉,懒得计较,转身就要回去搬米。
“哟,这不是王洪大哥吗?”一个带着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路上被李业帮过的瘦汉子李通。他斜眼扫过横肉汉子,嘴角撇出一抹嘲讽:“昨儿扛三袋面就蹲地上哭爹喊娘的货,今儿倒有精神在这儿嚼舌根了?我看你那力气还是省省吧,免得待会儿又蹲那儿哭爹喊娘。”
王洪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吼道:“李通,你少他娘的放屁!昨儿那是……那是老子身子不爽利!”嗓门虽大,却透着心虚,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地上厚厚的尘土。
李通嗤笑一声正要再损,恰巧排到他,便懒得再理。王洪却不肯罢休,猛地转向正要离开的李业,伸手去抓他肩头,粗声恶气道:“李业!你站住!装什么哑巴?是不是你指使这瘦猴来编排老子?”
李业脚步一顿,肩膀微沉,王洪蒲扇般的大手抓了个空。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力气是拿来扛米的,不是拿来嚼舌根的。有这功夫,不如多扛两袋。”
这话像块冰石砸在王洪的怒火上。他张了张嘴想骂,可看着李业平静近乎漠然的眼神,再瞅瞅周围脚夫们或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尤其是仓库门口那始终背对着这边、却仿佛罩着无形压力的蓝布褂身影,一股邪火硬生生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他狠狠啐了口浓痰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行……李业,你行!咱们走着瞧!”说完不敢多留,推开旁人气哼哼挤了出去。
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昨儿个扛面,他那熊样你是没瞧见——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最后那袋面还是我搭了把手才帮他弄进来的。”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李业默默听着,目光扫过两旁堆积如山的麻袋,像一座座沉默的土丘。几个刚扛完米的汉子正靠着米袋歇息,胸膛跟风箱似的剧烈起伏,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泡透,紧紧贴在脊梁上,洇出一大片深褐的汗渍。他们眼神疲惫得发空,直勾勾盯着空气里的某一点,对李通的话毫无反应,仿佛早已麻木。
“那位刘管事……”李业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哼,”李通鼻子里闷哼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凑得更近了些:“外乡人,靠着厚脸皮和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哄得东家小姐欢心,做了李家的上门女婿,这才一步登天管了这码头仓库。看着人模狗样,心肠硬着呢——克扣工钱、找茬罚钱是常事,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在他眼里连脚下的泥都不如。”他啐了口浓痰,落在厚厚的积尘上,瞬间就被灰土裹住,没了踪影。
正说着,仓库门口传来刘管事那标志性的、带着懒洋洋倨傲的嗓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等着太阳落山开饭吗?后面排队的,动作快!”他依旧叼着那杆黄铜烟袋,蓝布褂袖口那朵淡青的兰草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踱着步,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疲惫的脚夫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黓影行请大家收藏:()黓影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日头缓缓坠向西边,把仓库的影子拖得又瘦又长,像条没精打采的巨蟒趴在地上。码头上震天的卸货号子早歇了音,只剩仓库这儿沉闷的脚步声,混着米袋落地时“噗噗”的闷响,一下下砸在空旷里。等最后一袋米被扛进仓,刘管事才伸了个懒腰,收起账簿和旱烟袋,慢吞吞挪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
“领工钱!按条子来!”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像块破锣,在空荡荡的荒地上撞出尖厉的回声,格外刺耳。
脚夫们立刻围上去,脸上挂着洗不掉的疲惫,眼里却亮着对铜板的渴望,像饿极了的猫盯着鱼干。李业也赶紧挤进人群,手心攥着那张烫人的薄纸条——上面盖着刘管事的私戳,证明他扛了五袋米。队伍慢慢挪,轮到李业时,刘管事接过条子眯眼扫了扫,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嘴撇了撇,终究没说啥,从腰间油腻的旧钱袋里数出四十个铜板,“叮叮当当”往旁边破木桌上一丢,“数好,离柜不认。”刘管事眼皮耷拉着,语气冷得像块冰。
李业小心翼翼捡起铜板,一枚枚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攥紧手心。沉甸甸的触感压过肩背的酸痛,涌上来一阵奇异的踏实。转身要走时,却瞥见旁边头发花白的老李头,佝偻着背递过几张条子。刘管事扫一眼就不耐烦挥手:“老李头,这是昨天的!过期作废!”
老李头的脸刷地白了,像被抽走所有血色,布满沟壑的嘴唇哆嗦着:“刘、刘管事,昨儿个实在累得走不动,回去就躺倒了,今早才……”
“规矩就是规矩!”刘管事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条子过夜作废!码头的规矩你活这么大不懂?自己误了时辰,怨谁?走走走,别挡道!”
老李头浑浊的眼里瞬间漫上绝望,佝偻的背更弯了,枯瘦的手攥着废纸条,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哀求,可看着刘管事冷漠的脸,终究只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像破旧风箱最后一次抽动。默默转过身,拖着灌了铅的腿朝远处低矮的草棚挪,夕阳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在坑洼的泥地上晃啊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几段……
喜欢黓影行请大家收藏:()黓影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