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人的队伍,踏着官道上被车轮碾出的深辙,一路向南入京。
朱红的城门楼巍峨耸立,归京的旌旗斜插在驮马背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千余人队伍,其中八百隼营将士,到了北关一人未砍,在轩辕家的带领下,天天研究火药,近乎不眠不休。
剩下二百多人,除了曹未羊这群男女老少小伙伴们,还有北地各道官府的差人。
本来不用这么晚入京,眼瞅着快到北关城门,小花和小熊却突然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因为点什么,小熊被小花一脚蹬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扯开嗓子哇哇哭,肥嘟嘟的身子在地上来回打滚,鹰珠蹲在一旁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城北已是站满了人,规格空前的高,官道两侧被禁卫清出丈余宽的通道,禁卫身着玄色银甲,手持长戈,甲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队列笔直如松。
百姓们挤在禁卫身后,踮着脚往远处眺望,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手里挥着五彩纸旗。
消息传遍了京中,大虞朝,多出了三成的国土,至少三成。
城门楼前的高台上,天子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身旁立着国朝仅存不多的宗室与文武百官,明黄的龙旗与各色官旗交相辉映,台下设着香案,檀香袅袅绕着玉鼎,飘向天际。
之前准备出征的两支京营,又从城南折腾到城北,将士身着红缨甲,在官道两侧列成方阵,旌旗蔽日,鼓角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等曹未羊这群人快入城的时候,见了欢迎队伍,着实惊了一小下,不过也仅仅只是一小下罢了。
就这群人,可以说是七仙女跳皮筋,一个更比一个 Der。
曹未羊还好点,下令所有人下马,步行入京,一边往前走一边让所有人整理一下衣衫,指尖拂去肩头的尘土,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神色平静。
再看其他人,七个不爽八个不忿的,耷拉着眉眼,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对他们来说,朝廷的一切礼遇,不过是一场大虞朝上位者的自嗨罢了,通过一次又一次场面盛大的礼遇自我催眠,不断告诉自己与世人,所有的一切,都与他们有关,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们来主导。
相比宫中、朝廷出城迎接,小伙伴们更希望低调的回到京中,回到县子府中,围着暖烘烘的炭火盆,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唐云亲手包的饺子,蘸着醋,就着蒜,说说北关的趣事,聊聊草原的风光,没有任何事比这更幸福更完美了。
见到君臣出城迎接,没有任何人激动,哪怕是连外围外援都算不上的独臂将军郭臻。
郭臻左臂袖管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步伐却依旧沉稳,脸上无波无澜。
此次北关之行虽说丢了一条胳膊,可他却获得了全部,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一切,与朝廷无关,与宫中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了,只与他自己有关。
郭臻向自己证明了半辈子都想证明的一件事,他是一名将军,一名可以率兵征战的将军,做一名将军,他很擅长!
出来混的,总归是要还的,江芝仙之前去县子府没挨喷,现在到了城外,于情于理都要带着兵部将领们出城迎接。
离开了欢迎队伍,先行一里,已经脱下甲胄换上官袍的江芝仙,快步来到上千人队伍面前,满面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曹先生。”
江芝仙率先施礼,平辈论交:“辛苦曹先生,辛苦诸位了。”
“江尚书折煞老夫了。”
曹未羊连忙迈出两步虚托住了江芝仙,满面都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我等算什么辛苦,江尚书才辛苦,世人瞩目出征平乱,到头来…哎,辛苦江尚书了。”
江芝仙的老脸,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曹未羊那是什么鸟人,舌头长在肺管上,一开口就是老炮儿。
连唐云都知道回京前先派阿虎了解一下京中的情况,曹未羊更是如此,刚从北关启程时,京中的情况就了解的差不多了,出了北地也就是两日前,也知道江芝仙快要出征了。
现在一看江芝仙过来迎接,穿的又是官袍,还要到午时了,不用想就知道,朝廷决定先将重心和人手放在草原,而非东海平乱。
曹未羊还强点,话说的没那么直白,轩辕庭走上前来,脑袋一扬腰一掐,胸脯挺得老高,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眼底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我恩师平乱尚需准备三个月,你江芝仙何来的底气统先锋军先行一步,怎地,莫不是你这老匹夫觉得统兵作战比小爷我恩师还要厉害!”
“够了。” 轩辕敬狠狠瞪了一眼轩辕庭,斥声道:“酒囊饭袋何其多也,江大人虽说没有自知之明,却有一腔血勇,还轮不到你来说实话。”
江芝仙鼻子都气歪了,可张着嘴,愣是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死死憋着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没招,要是文臣之间,还能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番。
兵部将领可不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别说你还没平乱,就算你把乱平了,东海三道还是东海三道,再看看眼前这伙人,那是直接打到草原以北了,大虞朝的国土生生多出了三成有余。
本来江芝仙就够闹心的了,鹰珠突然拽着小熊跑了过来,大长腿迈得飞快。
“汉军兵尚书。”
鹰珠比江芝仙高出小半个脑袋,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束在脑后,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瞅着江芝仙,笑吟吟的。
“你好呀,我是鹰珠。”
江芝仙连忙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老夫见过鹰珠统领。”
“它。”鹰珠指着耷拉着脑袋的小熊:“哭啦,你哄哄它。”
江芝仙又想骂娘了,瞅着都快赶上自己高的小熊,那张挂着泪痕与泥点的脸,直搓牙花子,嘴角抽了又抽。
“不会,吧,不会吧。”
鹰珠满面失望之色,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打仗,你不行,连哄熊,你都不会…”
说到一半,鹰珠扭过头看向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牛犇,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原来,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饭桶呀。”
牛犇哈哈大笑,不断点头。
还真别说,江芝仙是一点都不生气,反倒像是认命了一般,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
其实刚才离开县子府的时候,他也一直寻思这个事。
从唐云出道后,兵部一直都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每次都是。
按理来说,唐云不断立下功劳,还都是军功,兵部应该是最大得利者。
结果每次兵部一点便宜没占上,光挨骂了。
回想往日种种,江芝仙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双方沟通不到位,或者说是没任何沟通。
别的衙署可以不搭理唐云,兵部不行,兵部,也是最应该与唐云沟通的衙署。
可兵部从来没这么做过,带着某种偏执的骄傲,因为知道唐云的性子不好,所以拒绝低声下气的去主动 “沟通”。
最终,就导致了兵部不但占不上任何便宜,反而因为消息滞后不断挨骂,逼格不断下降。
就好比这次东海出征平乱,江芝仙又何尝不是想要压上唐云一头,让兵部扬眉吐气一次。
望着面前这群准备整活轮番埋汰自己的人们,听着他们毫不掩饰的笑声,感受着风里传来的京城气息,江芝仙一声长叹,又是自嘲一笑。
自己,终究做不成杜致微的毫无私心,更不如程鸿达的澹泊明志,也无法像高锦楠一般不在乎羽毛。
若是可毫无私心,或能澹泊明志,哪怕有一次不在乎羽毛,或许自己这位兵部尚书,也会成为县子府的座上宾吧。
很多时候,太过在乎了,反而会失去更多。
风再次吹过,卷起官道上的一缕尘土,城门楼的鼓角声又一次响起,悠远而庄重,天子的目光从高台上望来,落在这支风尘仆仆却又神采飞扬的队伍上。
而江芝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群鲜活的人,望着这群随便跳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的人们,终于承认了一件事,自己去平乱,何德何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