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程鸿达也就是碰见唐云了。
但凡换一个人,首先,他敢提出火药俩字,最多一刻钟,禁卫就能给他摁那,马上押到宫中。
其次,就算没人怀疑他的目的,只要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唐云,根本理解不了他要说什么,主要是他自己都表达不明白。
然而唐云听懂了,他知道程鸿达要表达的是什么,这家伙最早研究的应该是蒸汽动力学,见到火药在半密封的马车内爆炸后,挂在缝隙的铃铛被射出去后,联想到了烧开水。
可要说老程瞎猫碰见死耗子吧,他能大致明白咋回事。
说他彻底明白咋回事了吧,也不是,一个气体动力学,一个流体力学,二者是独立的动力体系,连从属关系都没有。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哇哈哈哈哈。”
唐云和疯了似的,抓着程鸿达的胳膊连蹦带跳的。
这几天他还研究这个事呢,火药箭用于海战,一是不好保存,二是射程有限,三是威力也不够,结果程鸿达一来,他终于有思路了,火药箭不行,上火炮就完事了呗。
“小甲,小甲小甲,快去,找陈怀远,看他睡没睡,睡了就给他从床上薅起来,让他马上来,我要见他。”
婓象应了一声,掉头就跑。
唐云一顿瞎嚷嚷,叫轩辕霓拿纸笔过来。
程鸿达见到唐云并没有 “误会” 自己,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是心情激动,感觉自己碰到 “知音” 了。
纸笔拿来后,唐云搓了搓手,开始画。
结果画了半天,唐云激动的情绪慢慢消散了。
“额… 老程你能看懂不?”
“这是…” 程鸿达望着图纸,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车轮?”
“对对,是车轮,其他的呢。”
“木… 木排?”
“铁架子。”
“哦,原来如此。” 程鸿达终于看懂了,连连点头:“有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没尖儿的攻城锤。”
“什么玩意攻城锤,炮架子!”
“什么架子?”
“炮架子。”
“炮什么?”
“炮… 服了。”
唐云无语死了,挠着后脑勺,和程鸿达的情况差不多,老程是心里明白,无法表达,唐云是能表达出来,画不明白,而且表达出来了,估计程鸿达也听不懂,因为唐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我这么说吧,首先,咱得弄根管子,就是图纸上的这个,懂吧。”
“懂了。”
程鸿达望着图纸:“只是为何这管子,如蚯蚓一般弯曲歪扭?”
“靠,是我没画直,它不是弯的,你什么眼睛。”
程鸿达撇了撇嘴,你自己没画直,还怪本官眼神不好。
“这个炮管呢,以现在咱大虞朝的科技水平…”
唐云又开始挠额头了,随即回过头冲着院外的禁卫们吼道:“陈怀远怎么还没来,这都过去至少三分钟了,陈府距离县子府不过七八里的路程,他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给本帅面子!”
一群禁卫们掉头就跑,也不知道是去催人还是绑人去了。
唐云好歹在南关弄过不少作坊,冶炼方面还是有些了解的,回忆了一番,有思路了。
“最好是低锡青铜,要实在没有的话,用熟铁板,官营冶铸坊就能搞到。”
“青铜?”
“不错,一步一步来,不能好高骛远,至于炮管的辅材,熟铁箍、生铁铆钉、黄泥就行。”
唐云又开始画了,程鸿达连忙摇头:“你说就是了,你若画,我反而听不懂了。”
“我写,不是画。”
唐云翻了个白眼,开始想到哪写到哪了。
设计结构,规则缺陷,炮管铸造、加工、炮架。
写完之后,唐云背着手来回踱着步,火药的原料提纯,定量配比,这个很好解决,轩辕敬那全是精准秤,比例没问题的,颗粒火药也研究的差不多了,能够最大程度减少炸膛。
真正的难点,第一个难点,还是炮管的铸造。
越是想,唐云越是乐不出来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除了火药外,似乎接下来所有的工艺,他全都不懂,炮管内模、浇注、精修,炮管核心参数、炮架配件、闭气设计,不能说全都不懂吧,反正是鸡毛都不知道。
“操!”
唐云一咬牙,双眼迸发出某种罕见的决绝。
“为了干死日本狗,学,必须学!”
唐云又回了过头:“去宫中,给姬老二… 不是,给陛下也薅起来,让陛下将宫中最好的西席,就是教画画的调过来,从今天开始,我要学画画。”
“恩师别急,慢慢来。” 轩辕霓赶紧给唐云倒了杯茶:“画画是何意?”
“对,没这个词儿呢,就是丹青。”
轩辕霓愣住了:“恩师要… 要研丹青技艺?”
“嗯,为了干死日本狗。”
轩辕霓似乎是想笑,强忍住了,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粗通丹青之艺。”
程鸿达拿起笔:“你说,老哥哥我来画。”
“问题是我说不明白啊。”
唐云哭丧着一张脸:“我要是能说明白,我还用画吗。”
原本吧,唐云以为自己能说明白,无非就是先画个炮,然后再画艘船,最后在船上画一大堆炮。想的是挺容易,等真拿起笔了,唐云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别说炮和船了,哪怕是个农具,民间打造的农具,那都需要样稿和图纸。
最起码,三简是必须要有的。
简透视,正视图加剖面图。
简标注,大虞常用度量加实物参照。
简符号,用简单线条代表不同部位。
唐云连一条线都画不直,更别说画样稿了,要是没样稿,什么都白扯。
就这样,唐云和程鸿达俩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没一会,工部尚书陈怀远来了,神色极为激动。
唐云主动找他,不是出人头地,就是人头落地。
“唐帅!”
穿着儒袍的陈怀远进了后院,深吸了一口气:“老夫,来啦!”
“有这么一个事。”
唐云准备大致交代一下:“东海那边已经有点乱了,背后都是日本狗兴风作浪,所以,我需要用一个东西,将我的怒火倾泻到日本狗的身上,这个我需要的东西,极为坚硬,极为特殊,极为…”
“懂了!”
陈怀远深吸了一口气,满面正色:“看来,唐帅也了解过老夫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了,没错,老夫虽年事已高,可老夫这脊梁与胸膛,便是国朝最坚硬之物,唐帅要用,便将老夫的脊梁与胸膛拿去用吧,为了国朝,百死不…”
“你特么先等会吧,我说铁料,铁料懂吗?”
“铁料?” 陈怀远大失所望:“不是老夫的脊梁与胸…”
“你快歇会吧,我要铁料,大量的铁料,赶紧派人弄去。”
一听这话,陈怀远还不乐意了,嘟嘟囔囔的,还以为老了老了也能混个勋爵,感情是为了要铁料。
老尚书回过头,和禁卫交代了两句,将工部肩上带星的全叫来。
交代完后,老头往前一走,定睛一看。
“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没尖儿的攻城锤,这有何用?”
“我尼玛… 这是炮,火炮!”
“何为火炮。”
“就是俩轱辘上面…”
唐云说不下去了,靠,好像还真是,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攻城锤,没尖儿,空心的。
陈怀远问道:“你要画何物?”
程鸿达乐道:“他想将线画直。”
唐云:“…”
陈怀远拿起笔,随手一甩,一条粗粗的直线出来了,很直,很直很直。
唐云猛翻白眼:“我也能画直好不好。”
陈怀远:“那你这轱辘也不圆呐。”
“那是轱辘的事吗,我要画…”
话没说完,陈怀远又动笔了,俩轱辘出现了,很圆,很圆很圆。
唐云愣了一下:“那你再画个炮架子呢?”
“什么架子?”
“炮架子。”
“炮什么?”
“炮… 不是,你俩一个师傅教的吗,靠!”
程鸿达试探性的说道:“要不,还是画茶壶吧。”
陈怀远乐了:“茶壶老夫会画。”
不等唐云开口,陈怀远刷刷几笔,一个茶壶栩栩如生。
“哎呀我去…”
唐云双眼放光:“剖面图呢,能画吗?”
“剖什么图?”
“剖面图。”
“什么析图?”
“靠你妈水起来了没完了是不是!”
陈怀远闹心扒拉的说道:“老夫不懂你是何意。”
“画里面!”
“谁里面?”
“茶壶!”
“哦,早说。”
陈怀远一甩胳膊,唰唰唰几笔,唐云,傻眼了。
“我去,你… 你咋画的这么好?”
陈怀远满面得意:“老夫是工部尚书。”
唐云挑着眉:“工部尚书和画画,有关系吗?”
程鸿达呵呵一乐:“攻城锤和茶壶也没关系啊。”
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