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楚汉行 第393章 反吞

白袍人微微一怔。

项羽不再看他，而是转向空中的眼球虚影，嘴角甚至扯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属于西楚霸王的狂傲弧度。

“你想要绝望？想要执念？想要至爱被毁的痛苦？”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右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那疯狂搏动的烙印之上，一字一句，声震洞窟：

“寡人，给你！”

“寡人以‘霸王’之名，以‘项羽’之魂，以这身血肉为祭！”

“寡人的绝望，是英雄末路，壮志未酬！寡人的执念，是护不住心爱之人，守不住麾下儿郎！寡人的痛苦，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但这些——通通都与你无关！”

他猛地握拳，心口烙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寡人的命，寡人自己了断！寡人的女人，寡人用命来换她平安！”

“至于你——”项羽戟指空中眼球虚影，声如裂帛，“一缕邪念，也配觊觎朕魂？给寡人——滚！”

最后一个“滚”字喝出，他全身气血、神魂、乃至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属于“霸王命格”的磅礴气运，仿佛都随着这一声怒吼沸腾、燃烧、升华！

那不是献祭给“龙睛”，而是以自身一切为柴薪，点燃一场焚尽自我、也誓要焚灭邪物的滔天烈焰！

“阿羽！不要——！”虞瑶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扑上去想要阻止，却被项羽身上骤然爆发的恐怖气劲弹开，摔倒在地。

白袍人兜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失声道：“你疯了？！如此燃尽一切，你会形神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项羽大笑，笑声豪迈苍凉，带着睥睨生死的洒脱，“我项羽一生，快意恩仇，纵横天下，爱过，恨过，战过，败过！今日，能为所爱之人而死，死得其所！痛快！”

“龙睛意志”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眼球虚影疯狂闪烁，不再从容，数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暗红毁灭光束，如同垂死挣扎的毒蛇，狠狠噬向项羽！

项羽不闪不避，甚至张开双臂，将胸膛完全暴露！

他最后回头，看了虞瑶一眼。

那一眼，褪去了所有的金芒威严，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得不舍的眷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永恒寂灭的灵魂深处。

“瑶儿，好好活着。”

他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然后，转身，迎向毁灭。

“不——！！！”

虞瑶的尖叫，贯穿了整个地底洞窟。

就在暗红光束即将吞噬项羽的刹那——

异变，终究还是发生了。

并非来自项羽，也非来自白袍人。

而是来自……虞瑶。

准确地说，是来自她怀中，那只一直贴身携带、此刻因她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的——乌木雕凤药箱。

药箱最底层，那个她从未打开、也从未在意过的夹层，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玄紫色的光芒，如同破晓前最深邃的夜色中绽放的晨曦，悄然逸散而出。

这光芒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超脱了时间与空间规则的奇异韵律。它无视了项羽燃尽自身爆发出的恐怖能量场，无视了“龙睛意志”的毁灭光束，如同一条有生命的、温柔的溪流，轻轻缠绕上了项羽即将被吞噬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暗红光束悬停在项羽胸前寸许，不得寸进。

项羽身上燃烧的自我毁灭之火，像是被温柔的春雨浇淋，狂暴的势头骤然缓和。

就连空中那巨大的眼球虚影，在这缕玄紫光芒出现的瞬间，也发出了惊惧不安的、类似无数灵魂尖啸的诡异声响，本能地向后缩去，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白袍人猛地踏前一步，一直平静无波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帽下的阴影死死“盯”着那缕玄紫光芒，失声道：“这是……‘逆命之息’？！怎么可能……这世间，怎会还有此物留存？！”

虞瑶也愣住了，她看着从自己药箱中飘出的玄紫光芒，看着它温柔地包裹住项羽，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熟悉感。

是那缕在地宫被他自己斩断的玄紫色发丝。

难道……

玄紫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项羽完全笼罩。光芒之中，项羽身上那燃烧自我带来的恐怖伤痕、心口疯狂搏动的暗青烙印、乃至他强行催动、濒临崩溃的神魂，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抚平、修复、稳固！

不，不是修复。更像是一种……“回溯”？

项羽的意识，在这温暖而奇异的光芒包裹下，从彻底的燃烧与毁灭边缘被缓缓拉回。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玄紫光芒，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生机，以及一种……仿佛与这光芒同源共鸣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他缓缓转头，看向光芒的源头——虞瑶。

虞瑶也正看着他，泪眼朦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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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紫光芒轻轻一震，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开始缓缓收敛、回流，最终尽数没入虞瑶的眉心。

虞瑶身体微颤，感到一股庞大而陌生的信息流，伴随着温暖的力量，涌入脑海、流遍四肢百骸。

一些破碎的画面、模糊的知识、古老的呢喃，在她意识中闪烁：

“……逆命之人……时空之外的旅者……”

“……‘龙睛’乃窃取‘天命’碎片的域外之魔，孕于师尊也异与师尊，其烙印为毒，亦为钥……”

“……以‘逆命之息’为引，可化烙印为桥，反夺其力，补全己身……”

“……然此途凶险，需至情至信为基，需破釜沉舟之志……”

信息戛然而止。

虞瑶猛地睁大眼睛，一个大胆到疯狂、却又仿佛冥冥中注定般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成型！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不是什么简单的穿越者！她是身负“逆命之息”、在时空乱流中意外来到此世的特殊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龙睛”这类窃取天命规则的域外邪物最大的克制！

项羽身上的“龙睛烙印”，是诅咒，是毒药，但此刻，在“逆命之息”的引导下，它也可以成为反向连接、抽取“龙睛意志”力量的桥梁！

而刚才项羽那毫无保留、甘愿为她燃尽一切的至情至性，以及她因他而爆发的极致悲恸与不愿放弃的执念，恰好符合了某种古老仪轨所需的“至情至信”条件！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此刻，因一场惨烈的阴谋与一场无悔的抉择，阴差阳错地汇聚！

“阿羽！”虞瑶猛地站起，眼中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光芒中，甚至隐隐带上了与刚才玄紫光芒同源的色泽，“信我！不要放弃！我们还有机会——反败为胜的机会！”

项羽看着她骤然爆发出的神采与自信，虽然不明所以，但心中那因绝境而生的死

寂，竟也被悄然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苗。他无条件地相信她，如同她相信他。

“要我怎么做？”他沉声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已没了死志。

“开放你的心神，不要抗拒我的力量！”虞瑶快步上前，再次握住他的手，眉心处，那玄紫光芒留下的印记微微发烫，“用你的意志，引导你心口的烙印，主动去连接、去吸引那‘龙睛意志’！不是献祭，是……吞噬！”

吞噬？！

项羽瞳孔一缩，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他闭上眼，收敛所有外放的霸烈气息，甚至主动放松了对心口烙印的压制，任由那暗青纹路再次活跃、蔓延。同时，他以无上意志，引导着烙印之力，化作一道无形的“触须”，主动探向空中那惊疑不定的眼球虚影！

“龙睛意志”显然没料到猎物不仅没有在绝望中崩溃献祭，反而主动“挑衅”。它本能地感到不安，但烙印之间的共鸣与吸引是双向的，当项羽主动开放连接时，它竟也难以立刻切断。

就在这时，虞瑶眉心的玄紫印记光芒大放！

比刚才强烈十倍、百倍的玄紫光辉，如同开闸的洪流，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疯狂涌入项羽体内！这光芒并不狂暴，反而充满了生生不息、逆转乾坤的柔和伟力。它一进入项羽身体，便迅速与他自身的血气、神魂、乃至那“霸王命格”的气运融合，化作一股奇异的中和与引导之力。

这股融合后的力量，沿着项羽引导的“触须”，逆流而上，狠狠撞入“龙睛意志”的虚影之中！

“嗤——！！！”

仿佛滚油泼雪！眼球虚影发出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惨嚎！暗红光芒剧烈闪烁、溃散！那玄紫与项羽力量融合后的奇异能量，对于“龙睛意志”而言，不啻于最致命的毒药与天敌！

它疯狂挣扎，想要断开通往项羽的链接，想要逃离。

但虞瑶岂会给它机会？

“就是现在！阿羽，吞了它！”虞瑶厉声喝道，将更多“逆命之息”灌注过去。

项羽长啸一声，心口烙印光芒炽盛如同小太阳！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鲸吞海吸！那融合了“逆命之息”的链接，此刻变成了贪婪的吸管，疯狂抽取着“龙睛意志”中蕴含的、那丝被它窃取并扭曲的“天命碎片”本源力量！

眼球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扭曲。

祭坛法阵失去了核心意志的支撑，暗红光芒开始紊乱、崩解。

地底那疯狂的脉动，也逐渐平息下来。

白袍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他没有插手，只是默默催动白玉灯盏，柔和的光芒笼罩四周，稳定着因两股力量激烈对抗而摇摇欲坠的洞窟空间，并净化着逸散出来的、充满恶念的暗红能量。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最后一缕暗红光芒被项羽心口烙印彻底吸入，那巨大的眼球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微弱的哀鸣，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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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石雕“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成一地普通的碎石。

暗河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了地下河水应有的浑浊颜色。

鼠群和水尸失去了力量来源，纷纷倒地，化作枯骨或尘埃。

洞窟内，恢复了沉寂。只有水滴落入河中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

项羽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身体剧烈颤抖。心口的烙印并未消失，但颜色从暗青逐渐转化为一种暗金色，形态也变得更加复杂而内敛，不再有邪恶搏动的感觉，反而像是一个沉寂的、蕴含着庞大力量的古老符文。他体内的伤势在“逆命之息”的滋养和吞噬“龙睛意志”带来的反哺下，竟然好了大半！更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规则”的联系，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丝，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虞瑶也虚弱地跌坐在地，眉心印记黯淡下去，脸色苍白。刚才强行催动“逆命之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与某种本源力量。

白袍人缓缓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下。

他低头，“看”着虞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逆命之人……果然，师尊的预言是对的。能终结‘龙睛’因果的，并非命定之人，而是命外之人。”

虞瑶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白袍人似乎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戒备。我之使命，乃是看守、净化此等域外遗毒，守护此世天命运转。你们既已化解此劫，我便不会为难你们。”

他顿了顿，转向项羽：“你体内‘龙睛烙印’已变，化为‘天命契印’。此印虽源于邪物，但经‘逆命之息’净化反夺，已去其邪性，留其连接‘天命碎片’之本源特性。善用之，可助你明晰大势，增固气运。然切记，力量终是外物，真正的王道，在于人心。”

项羽缓缓站起，尽管虚弱，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抱拳，郑重一礼：“多谢阁下……援手与指点。还未请教？”

白袍人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名号早已遗忘，不过一守墓人罢了。此间事了，我也该离去了。”

他最后看了虞瑶一眼，玄紫光芒在她眉心印记处一闪而逝：“你的‘逆命之息’消耗甚巨，需好生修养。此力关乎时空，慎用。”

说完，他转身，袖袍轻拂。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悄然从阴影中走出，温顺地停在他身边。狼犬群“灰背”低吼一声，率领群犬跟随。

白袍人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策马朝着洞窟另一侧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通往地面的隐秘通道行去。狼犬群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洞窟内，只剩下项羽、虞瑶，以及远处石碑后昏迷的周先生，还有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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