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噼啪作响的火堆,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荒村雪夜,成了唯一温暖的光源,唯一的希望象征。跳动的火焰,勉强驱散了破屋一隅的黑暗,却难以穿透那彻骨的寒意,更无法填补因干粮将尽而弥漫在三人之间的沉重。热量,远远不足以对抗体力的巨大消耗和这天地之威。
沉默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每一次呼吸。赵老栓用力搓了搓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掌,仿佛要借此摩擦出一点决断的勇气。他终于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凝滞:“夫人,霸王,这点干粮顶不了什么事。眼看这天色已晚,风雪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俺……俺想趁着天还没全黑透,去村子周边转转,看能不能……捡点啥回来。”
“捡?”虞瑶闻言,抬起略显苍白的脸,眸中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翻腾气血的项羽,也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标志性的重瞳,即便在伤后略显黯淡,此刻落在赵老栓身上,也带着沉甸甸的疑问——在这冰封千里、鸟兽绝迹的绝境,除了皑皑白雪,还能捡到什么?
赵老栓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有些局促,连忙解释道:“霸王,夫人,你们是贵人,有所不知。这等要命的大风雪,最是难熬,也最是古怪。有些野物,像野兔、山鸡什么的,窝被雪埋了,或者跑迷了路,找不到回巢的道,大雪会把它们留下的气味、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就有可能活活冻僵在外面。运气好的话,真能在雪窝子里‘捡’到冻硬的。再不济,雪地上但凡有活物走动,总会留下新鲜的蹄印爪痕,顺着去找,说不定也能有点收获。俺年轻时跑驿道,在野地里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总得……总得试试,给大家添点荤腥,补充些体力也是好的。”
他的话语里,带着老猎人代代相传的经验,在这绝望的境地,编织出一丝微弱却实在的希望。
虞瑶认真地听着,眸中闪过一丝惊奇与敬佩。这些来自底层民众、在与自然搏斗中积累的生存智慧,是她这个来自现代、依赖系统知识的人所欠缺的。
她脸上的忧色稍霁,嘴角轻轻牵起一抹温和的、带着赞许的微笑:“竟还有这等门道……听赵老伯一席话,真是涨了见识。这冰天雪地之中,您这些经验,比千金还贵重。”
得到虞瑶如此真诚的赞扬,赵老栓有些受宠若惊,布满风霜皱纹的脸上竟透出些微红光,他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腰杆似乎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夫人过奖了,过奖了!都是些乡下把式,土法子,上不得台面,能派上用场就好,就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项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出身贵族,戎马一生,所重者多为军国大事、武艺韬略,对于这等微末的“求生之技”,往日里或许不屑一顾。但此刻,身陷绝境,方知一饮一食、一线生机之可贵。赵老栓这番朴实无华却蕴含生存哲理的话,以及虞瑶那发自内心的赞赏,让他重瞳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再次看向赵老栓时,那目光虽依旧威严,却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认可。这老卒,并非无用之人。
就在这时,项羽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虞瑶,恰好捕捉到她听赵老栓说到“补充体力”时,那只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覆上自己小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骤然刺入项羽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他知道。他怎会不知道?她的变化,她偶尔的疲态,以及那脉象中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迹象……他都知道。那本该是横扫千军的霸王对未来最坚实的期盼与狂喜。然而,骊山地宫深处,与师尊和那诡异龙睛的最终一战,透支的不仅是他的气力,更像是一道恶毒的诅咒,玷污了他血脉中传承的因果,甚至……动摇了他对自身存在的认知。那场超越凡俗理解的战斗,留下了太多不可知的阴影。
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并非仅仅来自那场战斗的残留,更源于一个无法言说的可能——那个或许已经存在、却尚未稳固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微小希望,会在他还来不及触碰、来不及守护之前,就如风中残烛般悄然熄灭,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这个念头所带来的虚空与痛楚,远胜于刀剑加身,是他这等睥睨天下的雄豪也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他怕自己承载的厄运,会吞噬掉这最珍贵的脆弱。
因此,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提,更不敢去面对。这份巨大的恐惧,对于向来无所畏惧的他,是陌生而煎熬的,只能被死死摁在心底,用最坚硬的沉默和克制层层包裹,仿佛只要不说破,那微弱的火种就能在风暴中侥幸存留。
此刻,看到虞瑶这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项羽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为之滞涩。他迅速移开了目光,重瞳深处的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自身也吞噬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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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极其轻微地对虞瑶点了一下头,同意了赵老栓的提议。这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神魂深处的不安,让他几不可闻地蹙紧了眉,仿佛那旧伤之外,又添了一道新的、无形的裂痕。
“原来如此。”虞瑶得到示意,压下心中因赵老栓要独自外出而升起的不安,关切地叮嘱道,“那……赵老伯,您千万小心,只在近处看看,莫要走远,速去速回。这村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欸!晓得,晓得!夫人放心,霸王放心!俺就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赵老栓连连答应,紧了紧身上那件挡不住多少风寒的破旧棉袄,又从马车角落里翻出一根结实的木棍和一小捆备用的麻绳,或许是打算用来设置简易陷阱或捆绑猎物,对着虞瑶和项羽恭敬地躬了躬身,便毅然决然地一头扎进了门外依旧猛烈的风雪之中。
破旧的木门被勉强掩上,却阻挡不住寒风寻隙而入的嘶鸣,如同怨灵的低语。屋内,火堆的光芒似乎因为少了一个人而骤然黯淡了许多,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寂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外面那永无止境、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风雪呼啸。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冰面上艰难爬行。火堆的火焰渐渐矮了下去,项羽默不作声地添了几根柴,橘红色的光晕重新亮起,映照着两人沉静却各怀心事的脸庞。
虞瑶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小腹处流连,她看着项羽苍白而坚毅的侧脸,心疼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阿羽,”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伤……感觉如何?”
项羽转过头,重瞳落在她身上时,那惯有的锐利便会不自觉地为温柔所中和。“无妨,调息之后,已好了些许。”他语气平静,但虞瑶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勉力支撑的虚弱。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沉稳,试图传递给她力量,也像是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莫要担心。”
“赵老伯去了怕是有大半个时辰了吧……”虞瑶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眉头紧锁,“这村子附近能有多大?就算一无所获,也该回来了。会不会……是迷路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赵老栓是因他们而卷入这场灾难,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项羽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再等一刻。若仍未归,我去寻。”
“不行!”虞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你伤得这么重,外面风雪又大,万一……” 她不敢说下去。让他拖着伤体踏入未知的危险,她无法想象后果。一边是道义,况且赵老栓是她找来帮助他们的;另一边是她深爱之人·········
项羽何尝不是如此?他一生纵横沙场,何曾畏首畏尾?但此刻,他有了软肋。他看向虞瑶,目光深邃如同潭水,里面翻涌着同样的矛盾与挣扎。
他不能置赵老栓于不顾,那是他项籍为人处世的原则;可他更不能让虞瑶独自面对这荒村雪夜的未知风险,尤其是她可能……他甚至不敢去细想那个可能性,那会让他的决心产生动摇。
“瑶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赵老栓因我等而陷此险境,我若龟缩于此,与禽兽何异?我项羽,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虞瑶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可是阿羽,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若有事,我……” 她的话语哽咽住,眼中泛起水光,那未竟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两人内心激烈交锋,几乎要被这沉重的道义与情感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时——
突然!
“汪!”
一声短促、响亮而充满凶戾之气的犬吠,如同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破了风雪的呜咽和屋内的死寂,从村落深处极远又似极近的地方传来!
这声吠叫,充满了野性的警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绝非家犬的温顺示警。
虞瑶和项羽同时身体一僵,瞬间警惕到了极点,目光锐利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声犬吠,仿佛是一个不祥的号角。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高亢尖锐,有的低沉浑厚,有的就在村子边缘,有的则显得遥远。它们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躁动、警告,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裸的饥饿感!听那动静,竟似有数百只,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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