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楚汉行 第283章 残鉴照血墟

陈郢旧都的残阳，将断壁残垣涂抹成一片凄艳的血色。

昔日的楚宫早已化为焦土，唯有几根巨大的、雕刻着蟠螭纹饰的断柱，如同巨兽的残骨，倔强地刺破荒烟蔓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烟火焦糊、血腥以及……腐烂的甜腥。

这里是秦将白起拔鄢郢后的人间地狱，流民如蚁，饿殍遍野。

一座勉强遮风挡雨的破败土地庙，成了临时的“医寮”。腐朽的门板被卸下当床，缺角的香案成了药台。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泣、孩童虚弱的啼叫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末世的悲歌。

庙堂中央，一尊小小的青铜暖炉静静燃烧，散发出干燥的草药气息和微弱的热量。炉边，赤绾跪坐于一张褪色的蒲团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绛红色深衣，色泽浓郁如凝固的血液，宽大的袖口和裙裾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如同蝉翼脉络般的暗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造型古朴的青铜发簪，簪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蝉。

她的面容，在摇曳的炉火光晕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之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眼狭长上挑，唇色却异常嫣红，如同吸饱了鲜血。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深处仿佛沉淀着流转的、非人般的暗金碎芒，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此刻，她正俯身查看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妇人。妇人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腹部一道狰狞的刀伤已经溃烂发黑，散发着恶臭。

她身边依偎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脸脏污，眼睛哭得红肿，死死抓着母亲冰冷的手指。

“娘…娘…”小女孩的声音嘶哑微弱。

赤绾伸出右手。那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与唇色相呼应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蔻丹。指尖并未触碰伤口，而是悬停于妇人印堂上方三寸之处。

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生机的碧绿色光芒在她指尖凝聚，如同夏夜流萤。

随着她指尖碧芒的流转，妇人印堂处，一丝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白色雾气被缓缓牵引而出。雾气中，隐约可见妇人模糊的面容，充满了痛苦与对幼女的不舍——这是即将溃散的残魂。

赤绾左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了一面冰凉的物事。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旧铜镜，镜背雕刻着繁复的云雷饕餮纹，中心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暗黄色宝石。鬼谷秘宝——“噬魂鉴”。

她面上无悲无喜，唯有眼底那暗金碎芒流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指尖牵引着那缕残魂雾气，缓缓移向袖中铜镜的镜面。

就在那缕残魂即将触及冰冷镜面的刹那——

“芷……芷夫人？！” 一声惊骇欲绝、带着极度恐惧的嘶哑尖叫，猛地从庙门口响起！

一个衣衫褴褛、瘸着一条腿、满脸风霜烙印的老兵，如同见了鬼魅般死死瞪着赤绾的脸，身体抖如筛糠，手指颤抖地指向她：“是…是你！楚王宫的芷夫人！不…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你…看着你被秦人的弩箭射穿…烧死在兰台！你…你是鬼！是厉鬼回来索命了！”

整个破庙瞬间死寂！所有伤患和流民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赤绾那张妖异绝伦的脸上！惊恐、怀疑、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赤绾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那缕属于妇人的残魂雾气因施法中断，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瞬间消散于空气中。

门板上，那妇人身体猛地一抽，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小女孩茫然地看着母亲不再起伏的胸膛，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赤绾缓缓抬起头，狭长的眼眸转向门口那个惊恐的老兵。眼底的暗金碎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旋转起来，透出一种非人的冰冷与漠然。

“芷夫人？”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金玉摩擦的质感，慵懒而危险，“老人家，你认错人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老兵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不…不会错！你这张脸…兰台大火那晚…我就在宫墙上戍卫…我亲眼……”他语无伦次，恐惧已攫住了他的喉咙。

赤绾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死去的妇人身上，又扫过她身边哭得几乎昏厥的小女孩。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在她眼底深处掠过，如同蜻蜓点水，瞬间消失。

“可惜了。”她低语，不知是惋惜那消散的残魂，还是别的什么。她收回悬空的手指，袖中的“噬魂鉴”悄然隐没。

她并未离开，反而俯下身，伸出那只涂着暗红蔻丹的手，轻轻覆在小女孩哭得滚烫的额头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的气息渡入。小女孩的哭嚎渐渐变成了抽噎，最终昏睡过去。

“带她去那边，喂些米汤。”赤绾对旁边一个呆愣的妇人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淡。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陈郢的废墟。破庙里燃起了几处微弱的篝火，驱散着些许寒意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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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医女楚汉行请大家收藏：()医女楚汉行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流民们蜷缩在角落，疲惫和伤痛让他们暂时忘却了白日的惊疑，沉入不安的睡梦。

赤绾独自一人，坐在庙宇最深处残破的神像阴影下。青铜暖炉在她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她取出了那面古旧的“噬魂鉴”。

铜镜的镜面并非光洁，而是蒙着一层仿佛永远擦不去的昏黄水雾，模糊地映照出跳跃的火光和她自己妖异面容的轮廓。

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并未涂抹蔻丹，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中心那颗浑浊的暗黄宝石上。

嗡……

宝石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镜面那层昏黄的水雾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缓缓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不再是模糊的火光倒影。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如血浆的黑暗浮现。黑暗深处，无数点微弱、挣扎的白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每一个光点，都隐约散发着不同生灵临死前最强烈的情绪烙印——痛苦、恐惧、不甘、眷恋……

这些，便是白日里那些消散于天地、未被“噬魂鉴”收取的残魂碎片，此刻被秘宝的力量短暂回溯、显影。它们如同黑暗海洋中迷途的鱼，茫然地游弋。

赤绾冰冷的视线扫过这些光点，寻找着白日里那个认出“芷夫人”的老兵。很快，一个带着强烈恐惧和困惑情绪的光点被她锁定。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引。

那光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放大。模糊的景象开始浮现：冲天的火光，华丽的宫殿（兰台）在燃烧，雕梁画栋崩塌！

一个身着华美宫装、容貌绝艳却带着无尽哀婉的女子身影，正被数支凌厉的弩箭贯穿胸膛！

她倒下时，回望的方向……赫然是楚王宫深处某个幽暗的殿宇！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眷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而射出弩箭的秦军阵列中，一张年轻士兵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带着执行命令的冷酷——正是那老兵年轻时的模样！

画面破碎。赤绾面无表情。芷夫人的死，对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早已湮灭的过往尘埃。

就在她准备将意念移开镜面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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