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两百一十七场]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我正盯着天花板发愣。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六点十七分,可脑子里像是被谁用吸尘器吸过,空落落的,连一丝昨夜梦境的影子都抓不住。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前一晚明明看过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今早醒来却只记得自己坐在电影院里,剧情、人物、甚至结局,全成了模糊的雾。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划开屏幕想看看昨晚有没有发过什么零碎的梦话,可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相册里也只有前几天拍的街景。
起身时头有点沉,大概是没睡好。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快到两点,明明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脑子却异常清醒,一会儿想白天没做完的报表,一会儿琢磨楼下那家面馆是不是该换种辣酱,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跑马灯似的转。此刻站起来,脚步都有些发飘,扶着墙站了几秒才站稳。
洗漱时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眼神发直,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试图从混沌的记忆里捞点什么——哪怕是梦里一片模糊的颜色,一声模糊的说话声也好。可什么都没有。记忆的硬盘像是被格式化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嗡声。
整个上午都过得浑浑噩噩。坐在书桌前想写点东西,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打开电脑想整理文件,鼠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只是把桌面图标挪了挪位置。窗外的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可我听着只觉得烦躁。后来索性把自己摔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想再睡一会儿,说不定能把昨晚的梦找回来。
可闭上眼,脑子里还是空的。倒是中午那一小会儿小憩,像是在空白的画布上溅上了一点颜色。
那会儿大概是一点多,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晒得被子暖融融的。我蜷在被子里,意识半梦半醒,忽然就看见了两个姑娘。
她们好像是在走路。周围的场景有点模糊,像是公园深处的小道,路边有掉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就打着旋儿往下落;又像是热闹的商业街,旁边隐约有店铺的霓虹灯在闪,空气里飘着烤肠和奶茶的甜香。她们走得很慢,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然后笑着往两边躲一下。
左边的姑娘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走路时手里的书轻轻晃着,看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右边的姑娘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牛仔裤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细细的银链子,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们就那样从我旁边走过去,离得不远,能闻到左边姑娘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也能听见右边姑娘在说什么“那家甜品店的芒果班戟超好吃”。阳光落在她们发梢上,镀了层浅浅的金边,风掀起她们的衣角,一切都平常得像每天都会发生的事,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热切,像是青春里最鲜活的那段日子,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我甚至想开口跟她们说点什么,比如“这条路前面在施工,要绕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张嘴,就醒了。
醒来时心跳得有点快,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我赶紧闭眼,想把那画面抓得再牢一点——那个穿风衣的姑娘是不是戴了眼镜?那个穿卫衣的姑娘头发是长是短?她们走过的路上有没有卖花的小摊?
可越想,画面就越模糊。像是用手去捞水里的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没一会儿,连她们衣服的颜色都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种“曾经见过两个很好看的姑娘”的模糊感觉,还有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后来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连那么短的一个片段都留不住,我这脑子是真的不中用了。
下午刷手机时,这种怅然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烦躁,还有点委屈。点开那个熟悉的社交软件,界面上跳出“账号已封禁”的提示,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疼。
又是这样。前几天就总有人发些莫名其妙的链接,说点污言秽语,我拉黑了一个又来一个,举报了好几次也没用。昨天大概是气极了,回怼了两句,结果今天就被封了。明明是别人先来招惹的,最后受罚的却是我。这互联网到底是给谁开的?
退出软件,点开另一个直播平台。首页推送着几个小姑娘的直播间,标题大多是“新人主播求关注”“唱歌给你听”。点进去看了看,有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正在唱老歌,跑调跑得厉害,可脸上笑得很认真;还有个穿汉服的姑娘,坐在镜头前安静地绣手帕,有人送了块钱的礼物,她就赶紧放下针线,对着镜头鞠躬说谢谢。
我看着,心里有点发酸。手指动了动,给那个唱歌跑调的姑娘刷了五块钱的礼物。屏幕上立刻跳出“谢谢哥哥”的字幕,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更开心了,说要再唱一首《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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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其实我知道,这五块钱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或许她转身就忘了是谁送的,或许这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笑着说谢谢不过是流程。可看着她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好像也不算太亏。
但转念又觉得讽刺。她们为了几块钱的礼物鞠躬道谢,我为了这点虚无的“被感谢”而满足,说到底,谁不是在为了生活低头呢?有时候在街上看到那些发传单的人,被拒绝了还要笑着说谢谢;在菜市场看到小贩为了一毛钱和人争半天,脸涨得通红。尊严这东西,在糊口面前,好像真的轻得不值一提。
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我自己不也一样?为了多拿点绩效,对着客户赔笑脸;为了让领导多注意点,酒桌上硬着头皮一杯接一杯地喝。谁不是在生活里,把那点可怜的骄傲揣起来,换上一副能讨生活的模样呢?
想着这些,又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生活就是这样,一地鸡毛,捡起来看看,也挑不出几根漂亮的。可不说点什么,心里又堵得慌,像是有团棉花塞着。大概就是想发发牢骚吧,也不算抱怨,就只是想跟自己说说话。
倒是前两天抢着的那张龙虎山的票,算是最近日子里一点亮。那天蹲在手机前守了半小时,眼看票快没了,手都在抖,最后总算抢到一张。点开订单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龙虎山……只在纪录片里见过,绿油油的山,清悠悠的水,还有那些悬在峭壁上的棺材。不知道真到了那儿,会不会觉得自己能喘口气。只是看到订单上的“龙虎山旅游局官方认证”,又忍不住想,现在的旅游局真是厉害,触角伸到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搞得有声有色。大概干什么都一样,得做到一定份上,才能被人看见,被人“赏识”。就像酒桌上那些领导,你得把酒杯举得够高,笑得够谄媚,才能换一句“这小伙子不错”。
为了活着,谁不是把自己揉碎了,再重新拼起来呢?
去龙虎山之前,打算先绕到广州,看看我姐。她在深圳当会计,算算也有快两年没见了。上次通电话还是春节,她说深圳热得很,让我夏天过去的话记得带薄衣服。我当时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忘了。
这次正好顺路。从北方坐火车南下,先到广州,跟她吃顿饭,看看她住的地方,听她唠叨几句工作和生活。她总说我“不着家”,一年到头东奔西跑,电话也不常打。其实我不是不想打,就是不知道说什么。说我又换了个工作?说我这个月又没攒下钱?还是说我昨晚又忘了做什么梦了?
可总归是要去的。就像她总在电话里说的“一家人,总得常来往”。或许这就是他们期望的“亲情”吧——哪怕说不上几句话,见一面,知道对方还好,就够了。我也说不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可既然是他们希望的,去一趟也没什么。
从广州再往龙虎山走,之后还要去巴蜀那边。朋友在那边介绍了个活儿,说是能做几个月。又要开始东奔西跑了,行李箱大概又要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装着换洗衣物,还有这颠沛流离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我关掉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日子还长,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说不清的情绪,总会在往后的某一天,以别的方式冒出来。
明天见。
(窗外的路灯亮得久了,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破碎的灵魂,关于尖刺与慰藉,忽然就想起去年冬天在火车站遇到的那个老太太。
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赶早班火车,天还没亮,候车室里挤满了人。老太太就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角露出半截蓝布,看着像是旧棉被。她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风,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车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检票口,像只守着食盆的老狗。
我当时正烦着——前一晚没睡好,眼睛涩得发疼,手里的豆浆洒了半袋,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正想找纸擦,老太太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那手帕是格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洗得发白,却带着股淡淡的肥皂香。
“擦擦吧,”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年轻人,出门在外,别委屈自己。”
我接过手帕时,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块冰,指关节肿得发亮,大概是常年干活磨的。我道了谢,她没应声,又转回头去看检票口,只是肩膀好像松了点,不再绷得那么紧。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去投奔在杭州的儿子。儿子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揣着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连夜坐火车赶过去。蛇皮袋里装的是儿子小时候穿的棉袄,她说“医院里冷,带着他熟悉的东西,能睡得安稳点”。
检票的时候,她的蛇皮袋被栏杆勾住了,拉链崩开,里面的旧棉被、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滚了出来。周围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我赶紧蹲下去帮她捡。她手忙脚乱地抓着棉被,脸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麻烦了麻烦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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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忆梦:海涯鞘生请大家收藏:()忆梦:海涯鞘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没说什么,只是把滚到远处的一个布偶熊捡回来递给她。那熊缺了只眼睛,绒毛纠结在一起,一看就是旧物。她接过熊,忽然笑了,皱纹里盛着点水光:“这是他三岁时抓周抓的,非要抱着睡,抱了十几年。”
那天我们没再说过话,她在杭州站下车,我往南走。可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她递过来的那块手帕,记得她捡起布偶熊时那瞬间的柔软。我们谁都没提自己的难处,可蹲在地上捡东西的那几十秒里,好像彼此都知道——哦,原来你也带着这么多沉东西赶路啊。
就像现在想起那个唱歌跑调的姑娘。我后来又去过她的直播间,看见她对着镜头哭,说今天被管理员骂了,因为有人刷恶评她没及时删掉。屏幕上稀稀拉拉地飘着几块钱的礼物,有个人发弹幕说“别理他们,唱首《蜗牛》吧”。她吸了吸鼻子,真的开始唱,还是跑调,可唱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时,声音抖得厉害,却没再断。
我忽然明白,你说的那种“轻得像纸的慰藉”,其实一直都在。不是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那太刻意了,像是演出来的戏。而是两个满身灰尘的人,在擦肩而过时,看见对方鞋上的泥,忽然就放慢了脚步;是知道彼此都在硬撑,所以谁也不戳破那层薄壳。
就像我姐。她总说我“不着家”,可每次我去广州,她都会提前在冰箱里冻上我爱吃的饺子,说“煮起来方便”。去年我生病,在电话里没敢多说,只说“有点累”,她第二天就坐高铁来了,拎着一大包药,骂我“不爱惜自己”,却在我睡着时,坐在床边帮我掖了三次被角。我们从没聊过她工作上的烦心事,也没说过我跑南闯北的苦,可每次她往我碗里夹菜,我帮她把阳台的花搬进屋时,就知道——她懂我颠沛里的慌,我也懂她算计账本时的累。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渐渐歇了。我打开手机,又看了眼龙虎山的车票,订单上的日期越来越近。忽然想去买个小小的笔记本,到了广州,跟我姐吃饭时,把她念叨的那些话记下来;到了龙虎山,看到悬棺时,把当时的心情写下来;就算再忘了什么梦,忘了什么片段,这些字总能留下点什么吧。
说不定在路上,还会遇到像那个老太太一样的人,像那个唱歌跑调的姑娘一样的人。我们可能只会说上一两句话,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可只要在某个瞬间,看见对方眼里的疲惫,然后各自转过头,继续赶自己的路,就够了。
毕竟,破碎的灵魂碰在一起,不一定非要迸出火花。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并排站一会儿,让彼此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就已经是生活偷偷给的糖了。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空杯子拿去洗了。水流哗哗地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好像淡了点。明天要去收拾行李,把那件穿旧了的蓝衬衫也带上,广州的夏天应该用得上。
夜色温柔,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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