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契地拉开约三步距离,各自站定。迟闲川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一身的散漫劲儿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如山岳、深邃如渊的静寂氛围,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化作了静默的礁石。陆凭舟也同样敛神屏息,迅速排除脑海中关于案件线索、环境干扰的一切杂念,依照迟闲川教导的法门,将全部心神集中调动,尝试将本就敏锐的感官再次拔升一个高度,去感知空间中那些难以言喻的细微流动。
“净心神咒预备。”迟闲川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耳边轻语。
陆凭舟心中一凛,立刻在心中快速默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急急如律令!”一丝清凉之意自眉心流转,抚平了心湖的波澜。
迟闲川则在更深层的意识中默诵着玄奥的清心护体口诀。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陆凭舟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亮而专注的锐光,如同打磨过的水晶;迟闲川的眸光则沉静深邃,宛如寒潭映照月光,表面平静却内蕴玄机。
“起!”迟闲川唇齿微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诀。他的双手缓缓自身侧抬起,掌心相对,间隔不过数寸,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流畅而稳定地掐动,变换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玄奥的追踪法诀——追魂指天、寻踪接地、引气归元符印……他的脚步也随之移动,并非随意踱步,而是循着特定方位,或踏罡,或步斗,无声无息地在地板上划出玄妙的轨迹。
同时,他口中不忘指点陆凭舟:“摒弃用眼,用心观照。不是捕捉‘物质’,是感应空间里一切残存的‘势’、‘流’……就像你在实验室用高倍显微镜捕捉细胞膜上电离子通道的开关……”
陆凭舟依言照做,全身的感官神经都调动起来,努力将迟闲川那有些玄乎的指导转化成直觉性的感知。两人仿佛化作了两部高精度的扫描仪,无形的感知力如同细腻的水银,沿着墙壁、天花、地板、沙发、桌几……所有可能的路径均匀流淌、层层渗透。
空气中那稀薄得如同雾气的、属于苏婉儿的气息被他们的灵觉反复捕捉、放大、解析、追溯……偶尔在某个点上感觉到一丝异样,但那感觉就像捕捉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刚一触及,便消散于无形。
时间在专注的寂静中无声流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变得粘稠而沉重。方恕屿屏住呼吸,靠在门框附近安静观察,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两位同伴之间扫视。他看着陆凭舟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专注和凝重神情,恍惚间想起大半年前,这小子还在解剖台前用最精确的术语描述器官功能时,看到自己桌上压着张符纸都会嗤之以鼻地丢进垃圾桶,嘴里还嘟囔着“建国后动物不准成精”。如今……方恕屿内心忍不住疯狂吐槽:“唉,好好的医学奇才,愣是被神棍带沟里去了!这就叫‘近墨者黑’,近迟闲川者变成神棍预备役!”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迟闲川的脚步骤然停在沙发一角,指尖变换的法印也随之凝固,继而缓缓松开。他周身笼罩的那股沉凝气场悄然消散。他睁开眼,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飞掠而过,迅速被凝重覆盖。他转向几乎同时收敛气息,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呼吸的陆凭舟,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不言而喻。
“……怎么样?”方恕屿立刻上前一步,喉头有些发紧地问出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空了,就剩她自个儿那点,淡得跟隔夜烟似的‘生活味儿’。什么有价值的‘能量尾巴’都没捞着。没有指向性的灵力残余,没有阴煞残留,连个符咒的印子都找不着。”他顿了顿,自嘲般轻“呵”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就像一块被高手彻底格式化,还拿强磁铁狠狠刷过一遍的老硬盘。追踪术?这次连声‘滴’都没听到。”
陆凭舟抬手揉了揉因过度专注而有些酸胀的眉心,点头印证:“我的感知也一样。她的痕迹断得太彻底了,就像一根被刻意剪断、连茬口都打磨光滑的线。对方对反追踪,尤其是反玄学追踪的应对,非常专业有素。”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同样的无力感。
方恕屿的脸色瞬间黯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眼睛里写满了“我就知道”的懊恼和不甘——这种干净利落的消失方式,太符合他对苏婉儿狡猾缜密性格的认知了。
然而……
就在陆凭舟话音落下的瞬间,准备点烟压惊的方恕屿却意外地发现,迟闲川并没有像他一样泄气,反而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迟闲川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那些泄气话。他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锁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目光越过方恕屿的肩膀,再次死死盯向尽头那扇紧闭的卫生间木门,眼神深邃而困惑。他那揣在道袍口袋里的右手,无意识地捻动着里面那枚温热的乾隆通宝,指腹反复摩挲着钱币的边缘,仿佛在努力捕捉着什么——那种盘踞在脑海深处、如同水底阴影般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虚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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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偃骨渡厄请大家收藏:()偃骨渡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闲川?”方恕屿扔掉还没点燃的烟,敏锐地压低声音,“……有情况?”
“不对……”迟闲川像是才从沉思中惊醒,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言自语。
“什么不对?”陆凭舟也立刻靠近两步,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状态异样。
“……感觉……有点别扭。”迟闲川缓缓摇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现在……但想起之前……是那个孩子……”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努力梳理混乱的思绪回路:“上次……在里头解决掉的那个婴灵,”他用下巴精准地示意了一下卫生间的方向,“它那种……怨气……现在回味起来,感觉不太‘实诚’。”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混搭感。
“假的怨气?”方恕屿和陆凭舟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满是愕然。
沉默在空荡的公寓里持续了几秒,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车流声,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迟闲川才缓缓开口,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卫生间的方向:“不是这次追踪她……而是这屋子……好像有点‘回音壁’的作用,让我想起了之前的细节。”他闭了闭眼,似乎在调动某种“记忆录像”,“刚才全力感知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上次超度那婴灵时残存下来的一丝……极其微弱、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抓住的‘能量余烬’。”
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般再次剜向卫生间的木门,语气冷得如同结了冰:“那个孩子……它的怨气……不对劲!那份狠厉,那份要拉着所有人下地狱的不讲道理,不像是一点点熬煎出来的陈年苦酒……倒像是……”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带着一丝鄙夷,“像是有人嫌它发酵太慢,直接开足了高压泵,把浓缩的黑芝麻糊糊给它硬生生灌进去催肥出来的……一股不自然的‘伪劣’味道!”
“嗯,”迟闲川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恍然,“她当时手段巧妙,又贴了层‘遮盖物’,我忙于压制和超度,确实没能彻底看清本质。现在她把这‘舞台’打扫得空空荡荡,维持那些障眼法的‘灯光师’都撤了,反而……”他伸出食指,在空气里轻轻一划,像是在抹掉什么东西,“……那点被‘遮盖物’盖住的、关键性的‘瑕疵’,才像剥落的面具边缘那样,露出来了。”他走到客厅中央,重新闭上眼,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调动感知,如同在老旧的录音带里筛选杂音。
陆凭舟看着他的样子若有所思,追问道:“你是说……那个婴灵的怨念,是被人工‘加工’过的?”
“对!”迟闲川几乎是立刻睁眼,眼中迸发出一道极其锋锐的光,“那份怨毒汹涌的力量,太‘专一’太‘极端’了!一个在娘胎里就被活生生掐断脖子的娃儿,恨母亲是天性,恨张顺宝更是理所当然,这是人性。但这其中本该混着多少痛?多少怕?多少想不明白的委屈?还有对这个短暂触碰过的世界的……不舍?正常的怨气应该是混杂的,是粘稠浑浊的泥沼!可我超度它的时候,感觉就像在掰一把淬了剧毒、除了‘刺穿目标’什么都不会想的生铁匕首!冰冷、暴戾、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像是在掂量一块无形的金属,“这份‘纯粹’……更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外力,直接碾碎其他杂质,强行灌顶进去的能量结晶,硬生生把它催成了一个纯粹的‘怨气炸弹’…当时就觉得超度异常艰涩,阻力大得要命,现在才明白缘由……”
迟闲川的分析像一道惊雷劈进方恕屿和陆凭舟的脑海。
“强行灌注怨气…把无辜婴魂炼化成害人的工具?”陆凭舟镜片后的眼神冷峻如刀,“这比利用自然怨灵更加恶毒。”这触及了他的医学伦理底线和对灵魂本质认知。
方恕屿也听得背后发凉:“炼化?”他猛地想起之前李果儿的案子,那胃里的诡异“蜕灵蛊”虫。“妈的,又是炼!这帮孙子除了炼这炼那,就不会干点人事儿吗?!”
迟闲川面色凝重:“所以啊,这婴灵不是偶然出现的‘小鬼’,而很可能是蜕仙门邪术的一部分,一件被炼制出来、用来害人的‘阴兵’!要搞清楚这邪术的底细,知道它们用了什么法子,或者…这婴灵真正的来历,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苏婉儿或者整个蜕仙门操控‘阴兵’的线索。”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方恕屿:“方队,这事儿就得动点非常规手段了。”
“你是说…”方恕屿心里咯噔一下,“请……‘下面’的帮忙?”
“不然呢?”迟闲川理所当然地点头,“这叫问阴,谁比阴差大人更了解亡魂的来龙去脉?”
他随即看向陆凭舟:“陆教授,这趟得麻烦你当个护法了。”
陆凭舟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自然的。”
雅苑新都,深夜。
法坛设在主殿中央,相比上次更加齐全的布置,供桌上铺上明黄的坛布。正中是雷祖神像,坛上摆放着香炉、烛台、一叠用朱砂新画的符箓、一碗清水、五谷、桃木剑以及象征五行的令旗。法坛四方各压一枚开光铜钱,布成简单的“四象护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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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偃骨渡厄请大家收藏:()偃骨渡厄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迟闲川换上了一身靛青色的道袍,束上混元巾,额前碎发都拢了进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持净水碗,绕着法坛和整个主殿洒出清冽的水线,口中低诵着净坛神咒:“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急急如律令!”
陆凭舟则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服,站在法坛侧后方,担任护法。他气沉丹田,摒除杂念,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门和殿内四角阴影处,周身气息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利剑,谨防任何外邪干扰这通灵之举。
准备工作就绪,迟闲川肃立于法坛前,对着雷祖神像躬身三拜。起身后,他面色庄重,再无半点慵懒之色。他拿起桃木剑,脚踏罡步,身形沉稳,步法玄奥。同时口中朗声诵念通幽召请咒:“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金鸟奔走如云箭,玉兔光辉似车轮!南辰北斗满天照,五色彩云闹纷纷!紫微宫中开圣殿,桃源玉女请神仙!千里路途香神请,飞云走马降来临!拜请本坛三恩主,列圣金刚众诸尊!玄天真武大将军,五方五帝显如云!香山雪山二大圣,金吒木吒哪吒郎!扶到乩童来开口,指点弟子甚分明!神兵急急如律令!阴司无常,听吾号令,引魂归位,不得有误!急急如律令!”
咒语声中,迟闲川手掐通幽印和神霄印,脚下罡步不断,桃木剑剑尖点过香烛上的火苗,引出一缕金光,剑尖凌空急划,书写着一道复杂玄奥、沟通幽冥的符箓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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