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小和尚回来了,双手递回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林见深看都没看,把收据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薛小琬拜完了,睁开眼,转过身。
她看着他放进口袋的动作,没问多少,也没问为什么。
“捐了多少?”她还是问了。
“没多少。”
“林见深。”
“够修半座塔。”林见深说,“给那个孩子积点功德。”
薛小琬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平静无波,但薛小琬感觉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里面汩汩流出血液。
她以为这么多年痛苦的只有自己。
薛小琬转回头,看着大殿里的佛像。
佛像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走吧,去后面看看。”她先迈开了步子。
后面是三塔。
三座塔一大二小,主塔叫千寻塔,高六十九米,方形的,密檐式,一层一层往上收,最上面是塔刹,铜铸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座小塔在它后面,八角形的,矮一些,秀气一些。
薛小琬站在塔下,仰着头看。塔很高,她仰到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
“这塔建了多少年了?”她问。
“一千多年。南诏时候建的。”
“你怎么知道?”
“刚才门口看的简介。”
薛小琬笑了一下。
“你还看简介?”
“陪你出来,总得知道点什么。万一你问呢。”
薛小琬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散。
她转过身,绕着塔走了一圈。
塔的基座是石头砌的,上面刻着字,年代太久了,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刻字,石头被风化了,摸上去很粗糙。
“林见深,你说一千年前的人,他们想什么?”
“想吃饱饭,想活着,想家里人平安。”
“就这些?”
“就这些。不管过多少年,人想的都一样。”林见深站在她身后,“吃饱饭,活着,家里人平安。再加一个……”
“什么?”
“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薛小琬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摸着那些刻字。
三塔后面是聚影池,一汪小水潭,能把三座塔的倒影都收进去。
水很清,天很蓝,塔影倒在水里,比真的塔还好看。
薛小琬站在池边,看着水里的倒影,看着塔尖在水里晃来晃去,看着云从塔尖上飘过去。
“薛小琬。”林见深站在她旁边。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薛小琬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那个孩子。”林见深的声音很低,“他没来过这个世界,他会去哪?”
薛小琬的眼眶红了。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里的倒影。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也许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也许早就投胎了,做了别人的孩子。”
“你信投胎转世吗?”
“不信。但我希望是真的。”
风吹过来,水面起了涟漪,塔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聚影池旁边有一棵老榕树,树龄也上千年了,树冠很大,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薛小琬走过去,在老和尚旁边坐下来。
老和尚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施主,求签吗?”
薛小琬犹豫了一下。
“求。”
老和尚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一筒竹签,递给她。
“心诚则灵,心乱则不灵。施主想好了再摇。”
薛小琬接过签筒,双手捧着,闭上眼。
她想求什么?她不知道。
求事业?工作室都关了。
求姻缘?她连自己要什么都搞不清楚。
求平安?她倒是平安,只是心不平。
她摇了。
竹签在筒里哗啦哗啦响,一根签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捡起来,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签,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签?”薛小琬问。
老和尚没说话,把签递给她。签上写着四个字:下下之签。
薛小琬的手指慢慢收紧。
老和尚从旁边抽出一张签文,递给她。
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小楷,字很漂亮。
“命途多舛,如舟行逆水。感情不顺,似花开寒冬。因缘难求,莫强求,莫执念。”
薛小琬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老和尚看着她,眼神里有慈悲,也有无奈。
“施主,签文只是参考,不必太当真。”
“我知道。”薛小琬把签文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进旁边的功德箱。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薛小琬走出树荫,林见深站在阳光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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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签。”薛小琬笑了笑,“说我好运要来了。”
林见深看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走吧,饿了。”薛小琬先走了。
林见深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榕树。
老和尚还在树下坐着,捻着佛珠,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崇圣寺,两个人在古城找了一家白族餐厅。
雕梅扣肉,酸辣鱼,炒饵块,一锅青菜汤。
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酸辣鱼的香味很冲,薛小琬吸了吸鼻子。
“吃吧。”林见深给她夹了一块扣肉。
薛小琬低着头吃,不说话。
林见深也不说话,给她夹菜,倒茶,盛汤。
他做什么她都接着,但不看他,不回应。
吃到一半,林见深和薛小琬说了自己幼时去寺庙的事,薛小琬放下筷子。
“你说那个看相的老头,说你的情关难过。后来呢?”
林见深放下茶杯。
“后来就是现在情关还没过。”
薛小琬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那会过去吗?”
“不知道。也许等哪天你嫁给我了,就过去了。”
薛小琬抬起头,看着他。
“谁要嫁给你?”
“你。”
“做梦。”
“做了五年了。”
薛小琬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继续吃。
耳朵红了,她没发现。
林见深发现了,没说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但等那苦味退下去之后,嘴里全是甜的。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古城的街上。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人不多,有卖银器的摊贩在收摊,有卖鲜花饼的店在打折,有几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在拍照,笑得很大声。
薛小琬走着走着,停下来,看着一家扎染店门口挂着的布。
蓝底白花,图案是蝴蝶,翅膀很大,尾巴很长,像真的在飞。
“好看吗?”林见深问。
“好看。”
“买一块。”
“不买了。昨天买了围巾,今天又买,上瘾了。”
林见深没说话,走进店里,挑了一块最大的,扫码付款,出来递给她。
“林见深,我说了不买——”
“不是给你的。”林见深把布塞进她手里,“给我未来的家。先存你这。”
薛小琬抱着那块布,站在街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就那么看着他。
“薛小琬,走不走?”他没回头。
“走。”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回到民宿,天已经黑了。
薛小琬上了楼,关上门,把那块扎染布铺在床上。
蓝底白花,蝴蝶的翅膀很大,在灯光下看,蝴蝶像是要飞起来。
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签文,又看了一遍。
“命途多舛,如舟行逆水。感情不顺,似花开寒冬。因缘难求,莫强求,莫执念。”
她把签文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林见深五年前的合照,照片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搂着她的肩膀,嘴角也带着笑。
她合上钱包,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声,还有远处洱海的风声。
她闭上眼,脑海里是今天在三塔寺的画面,老和尚接过签时的表情,签文上那几行字,林见深问她什么签时她笑着说上上签。
她没有告诉他实话。
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连菩萨都觉得他们不该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薛小琬下楼的时候,林见深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面前放着一碗稀豆粉配油条,旁边还放着一碗,没动过。
“给你的。趁热吃。”
薛小琬坐下来,端起那碗豆粉。
“林见深。”
“嗯。”
“你昨天在三塔寺捐了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薛小琬放下筷子,“你捐了那么多钱,是为了那个孩子?”
林见深看着她。“是为了我们。”
薛小琬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她眼泪出来了。
她放下碗,擦了擦眼睛。
“烫的。”她说。
林见深没说话,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重新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薛小琬说想去双廊。
林见深在手机上查了路线,从古城出发,沿着环海东路一直往北,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他在民宿附近租了一辆白色的SUV,加满了油,把导航设好,等薛小琬下楼。
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长裙,白色的底,黄色的小花,裙摆很大,风一吹就飘起来。
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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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虚情戏法请大家收藏:()虚情戏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脚上还是那双徒步鞋,她没有别的鞋,但今天的裙子配运动鞋,看起来居然不难看,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随意。
“上车。”林见深拉开副驾驶的门。
薛小琬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里开着空调,很凉快,音响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
车子沿着环海东路往北开,左边是苍山,右边是洱海。
雨后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但不再下雨了。
洱海的水面是灰蓝色的,风很大,吹起一层一层的波纹,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路边有骑自行车的人,有拍婚纱照的新人,有卖烤饵块的摊贩,烟火气和风景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薛小琬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有管,任由头发打在脸上,眯着眼看外面的洱海。
“冷吗?”林见深问。
“不冷。”
“把窗户关小一点,风太大了。”
“你管我。”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薛小琬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有说破,嘴角弯了一下。
双廊古镇到了。
古镇沿着洱海边铺开,白族民居一座挨着一座,青瓦白墙,墙上画着水墨风格的图案。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卖东西的小店。
银器、扎染、鲜花饼、普洱茶,还有咖啡馆和小酒馆。
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逛着。
薛小琬走在前面,林见深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每家店都要进去看一看,拿起这个摸摸,拿起那个闻闻,不一定买,但一定要看。
在一家扎染店门口,她停下来。
“林见深,帮我拍张照。”
林见深愣了一下。
“手机给我。”
薛小琬把手机递给他,走到店门口,站在一块蓝白相间的扎染布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了一下。
林见深透过镜头看着她。
屏幕里的她,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笑容很明媚。
他按下了快门。一张,两张,三张。
“好了。”他把手机还给她。
薛小琬翻看照片,皱了皱眉。
“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矮?”
“你不矮。”
“把我拍成一米五了,还不矮?”
“不矮。刚好。”
薛小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说的“刚好”是什么意思,但心跳还是快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翻照片。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了旁边,眼神很柔,嘴角的笑意还没收。
? ?那个万寿无疆的佛祖究竟帮了你多少忙,为你吃了多少苦,竟使你爱他胜过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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