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殿外的霜色渐褪,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掌事太监李德全就踮着脚进来回话,步子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贤嫔苏氏求见,说给您送些刚蒸好的枣泥糕,还说……是二皇子最爱吃的那种,加了山药的。”我笑着让锦书添副碗筷,顺便温一壶桂花酿——苏氏性子温软,是宫里少有的清净人,无儿无女,却把我家阿炼当亲儿子疼。萧炼自小体弱,翰林院的差事又清苦,俸禄薄,常要熬夜抄录旧档,苏氏就常炖些银耳莲子羹、做些软糯的点心给他送去,天冷了送暖炉,天热了送酸梅汤,两人虽无血缘,倒比亲母子还亲厚。有次阿炼染了风寒,还是苏氏衣不解带地守了两夜,比我这个母后还周全。
苏氏进来时,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食盒外裹着厚厚的棉帕,显然是怕糕凉了。她的锦缎宫装下摆沾了点雪沫,裙角还有些泥点,显然是从翊坤宫一路快步赶来的,连斗篷的系带都歪了。“姐姐。”她福了福身,动作有些急促,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亲手做的枣泥糕,加了些山药和茯苓,健脾养胃,想着太子殿下连日操劳,二皇子在翰林院也辛苦,便趁热送些来。”我拉她坐在我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歪掉的斗篷系带,见她眼圈微红,眼下还有未擦净的泪痕,连鼻尖都是红的,便知是为阿炼的事急哭了。“可是阿炼在翰林院受了委屈?你慢慢说,有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他。”
苏氏愣了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描金食盒的花纹上,“嗒”地一声,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可见是真的急坏了。“姐姐明鉴。昨日我去翰林院给阿炼送暖炉,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吵声震天。魏进忠的幕僚张诚,正指着阿炼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溅到阿炼脸上了,说阿炼不肯为魏进忠的侄子魏镞修改那篇《生祠赋》,是‘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还要让人革去他的编修差事。”她抹了把泪,语气里全是疼惜,“阿炼性子倔,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说‘赋者,述功德也,魏公子无功无德,通篇虚言谄媚,臣是翰林院编修,当秉笔直书,改不了这样的文章’,气得张诚当场就摔了茶碗,瓷片溅了阿炼一袖口,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呢。”
我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软帕,轻声道:“阿炼有风骨,没丢我们皇家的脸,该赏。”转头吩咐锦书,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皇后的威仪:“去取我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用紫檀木锦盒装好,你亲自送到翰林院去,当着所有编修和张诚的面,说是本宫赏二皇子的,赏他‘秉笔直书、不阿权贵’。”苏氏连忙起身道谢,眼眶还是红的,却多了几分安心。我按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我在宫里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从潜邸时就一起伺候陛下,何须见外。这赤金点翠步摇是陛下当年册封我为皇后时亲赏的,簪头的孔雀羽翠还是安南进贡的上等料,整个后宫独一份。魏党再横,也不敢动本宫的赏赐,更不敢驳本宫的面子。这步摇送去,一是给阿炼撑场面,二是告诉张诚,告诉魏进忠,二皇子是我坤宁宫护着的人,动他就是打我的脸。”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少年人的急促,还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萧炼穿着一身青布翰林袍,袍角沾着雪沫,袖口还有块深色的污渍,像是昨日溅上的茶渍,他冻得鼻尖红得像颗樱桃,耳朵也冻得发紫,见了我便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点寒气,却依旧沉稳:“儿臣参见母后。”他眉宇间虽有忧色,藏不住连日的疲惫,可脊梁却挺得笔直,像极了年轻时站在朝堂上,面对权臣也不肯弯腰的谢渊。“阿炼冻着了吧?快过来暖一暖。”我招手让他近前,伸手抚了抚他的手背,冰得像块寒玉,指腹还触到他袖口的小伤口,已经结疤了,“方才母后还与苏姨说,你的文章写得好,有谢渊大人那般刚正不阿的风骨,比你大哥沉得住气多了,没给你舅公丢脸。”
萧炼的脸瞬间红了,从耳根红到脸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母后过奖了,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魏镞的《生祠赋》全是虚言,说他‘护国安邦、功高盖世’,可他连《大吴律》的‘户律’篇都背不全,上个月还在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靠魏进忠的势力压了下去。如今江南灾民流离失所,他却想着为父亲建生祠邀功,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功德’二字?”萧燊在一旁笑出了声,挑了块最软的枣泥糕递过去,指尖碰了碰他冻红的耳朵:“小时候你总抢我的糕,说‘大哥是太子,该让着弟弟’,如今倒学会护着大哥了。以后魏党再找你麻烦,别自己硬扛,就跟我说,我是太子,总能护着你。”萧炼也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接过糕咬了一口:“大哥放心,臣弟定不会让魏党得逞,也不会给大哥添麻烦,更不会丢母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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