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天德五年仲夏,金陵城的朱墙被连日阴雨浸得发乌,而魏进忠以“肃清谢党”为名掀起的株连之潮,比这梅雨更显酷烈,已漫过皇城根,席卷大吴半壁官场。从中枢六部掌印的正二品尚书,到地方州府抄录文书的从九品吏目,短短三个月间,铁链锁拿的官员竟达四千之众——这数字绝非虚言,大吴全国在编文官共一万三千余人,四千之数已占三成有余,远超元兴帝萧珏年间“削藩案”株连千余的规模,创下开国以来之最。
镇刑司的缇骑马蹄昼夜不绝,铁掌踏碎街巷的寂静,公文驿站的快马脊背磨出血痕,所载全是盖着镇刑司朱印的“谢党名录”。诏狱原本仅供关押钦犯,如今二十余间牢房全被塞满,铁栏间挤着穿囚衣的官员,官帽堆积在墙角如弃叶,潮湿的地面上,犯人的血渍与泥污混在一起,连下脚的地方都需踮着脚尖。
而魏进忠府中那方紫檀木“谢党”名册仍在添墨,掌笔的文书手都换了三个,连为谢渊拟过北征祭文的翰林院编修、按户部公文押送过军粮的九品司仓,都被罗织成“谢党羽翼”。玄夜卫指挥使周显在北司衙署对着舆图冷笑,图上用朱笔圈出的“入狱官员分布”已连成片:“这哪里是肃逆?魏进忠是借谢党之名,清剿当年反对他提督镇刑司的人,顺便把私吞军粮的账,全算在‘谢党罚没’头上。”四千官员的牢狱之灾,不过是他稳固权位的垫脚石。本卷所记,便是株连最烈的六个时辰里,忠良在诏狱暗影中收集罪证、奸佞在权势巅峰狂欢、朝堂在空寂丹陛上沉沦的众生相。
朱陛空
缇骑嘶风巷陌空,朱阶谁复列朝宗。
四千冠带沉冤狱,一片丹心泣寒钟。
佞口罗织天变色,忠魂飘荡血凝冬。
莫教权柄成屠刃,青史长留骂奸凶。
寒霜未降,京城的街巷已先被一片肃杀冻僵。
子夜时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还凝着前一夜的露水,马蹄声便如惊雷般碾过巷陌。一队队缇骑身着玄甲,腰挎利刃,火把在风里窜动,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宫墙上,忽明忽暗如鬼魅。“奉魏大人令,搜捕谢党余孽!” 呵斥声刺破夜空,踹门声、妇孺的哭喊声、铁链拖拽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往日繁华的街巷瞬间空无一人,只剩紧闭的门窗后,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这便是 “缇骑嘶风巷陌空”,魏进忠的捕网,正以 “谢党” 为名,在京城的夜色里疯狂收束。
黎明破晓,紫宸殿的朝会如期举行,却只剩满殿萧索。丹陛之下,朱红的朝班队列稀稀拉拉,大半站位空悬,往日里冠带如云、朝笏齐整的景象荡然无存。吏部尚书的紫檀座旁,三个侍郎的锦凳积了薄尘;户部公署内,掌管粮税户籍的八司衙署,只剩两位老主事守着冷案,指尖抚过积灰的账册,连翻页的力气都透着迟疑。百官垂首而立,没人敢主动奏事,连皇帝的问话都只敢含糊应答,生怕一语不慎,便成了下一个被罗织的目标。“朱阶谁复列朝宗”,曾经百川归海般的朝堂秩序,早已在株连之祸中崩塌。
这场浩劫,不过三月便席卷朝野。从中枢六部到地方州府,从金阶高官到案头小吏,牵连入狱者竟达四千之众 —— 这数字占了全国在编官员的三成有余。刑部大牢里,犯官的囚衣挤得像晚秋落枫,官帽堆积如弃叶,潮湿的地面上,连下脚的地方都难寻。前户部主事沈仲书被绑在刑架上,脊背的鞭伤渗着血,烙铁烫过皮肉的焦糊味弥漫刑房,却仍咬着牙不肯在 “谢党认罪书” 上画押;御史王彦灌了三碗辣椒水,五脏六腑如火烧,却死死攥着与谢渊的公文书信,不肯让其成为构陷的 “罪证”。“四千冠带沉冤狱”,每一座牢狱都塞满了忠良,每一声惨嚎都在控诉着不公。
寒钟敲过三更,永定河畔的残苇在风里呜咽。谢渊的魂魄飘在水面,看着百姓偷偷为他烧纸,纸钱的灰烬与河水相融,如泣血的泪。他死后,百姓自发为他立了无字碑,每到黄昏,总有老人带着孩童,在碑前放上一碗热粥 —— 那是当年他开仓赈饥时,百姓们最难忘的暖意。钟声悠悠,穿过空荡的街巷,掠过死寂的朝堂,落在每一颗悲戚的心上。“一片丹心泣寒钟”,这颗为江山社稷耗尽心血的丹心,终究没能等来公道,只在寒夜里,伴着钟声泣血悲鸣。
谁能想到,这场滔天冤案,不过是奸佞脱罪的伎俩。魏进忠弟弟私卖五十万石军粮,导致边军断粮哗变,为了推脱罪责,他们伪造密信、篡改粮册,将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刚正不阿的谢渊身上。朝堂之上,魏进忠的佞口颠倒黑白,罗织罪名,硬生生将忠臣污蔑为逆臣;他的党羽一呼百应,将 “通敌谋逆” 的帽子扣在谢渊头上,也扣在所有不肯依附的官员头上。“佞口罗织天变色”,朗朗乾坤被乌云遮蔽,忠良蒙冤,奸佞当道,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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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玄桢记请大家收藏:()玄桢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冬雪纷飞,覆盖了刑场的血迹,却盖不住满京的冤魂。德胜门箭楼的残檐下,披甲的忠魂仍在踱步,甲缝渗出血珠,滴在城砖上凝成暗红印记;永定码头的水波里,草袋中的白骨随波起伏,夜风穿袋而过,似是在数当年被克扣的五十万石军粮;百姓家的油灯下,饥民的魂魄仍在缝补谢渊的血衣,针脚里全是泪水,刚缝好的衣襟又骤然崩裂。“忠魂飘荡血凝冬”,这刺骨的寒冷,不仅是冬雪带来的酷寒,更是冤屈凝结的彻骨冰寒。
权力本是治国之器,却被魏进忠变成了屠戮忠良的屠刃。他靠着构陷上位,凭着酷刑震慑朝野,以为能将所有反抗都扼杀在摇篮里,却不知民心不可欺,青史不可违。四千官员的沉冤,满京百姓的悲愤,早已化作刺向奸佞的利刃,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将其钉在耻辱柱上。
“莫教权柄成屠刃,青史长留骂奸凶。” 这声叹息,穿过德佑三年的风雪,回荡在历史的长河里。朱陛虽空,公道未泯;忠魂虽逝,英名不灭。这场关于忠与奸、正与邪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诏狱的甬道深不见底,头顶铁窗漏下的微光,勉强照亮满地散落的官帽与囚衣,潮湿的霉味混着烙铁灼烧皮肉的焦臭、铁链摩擦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踢到蜷缩在地的犯官。从三品的翰林院侍读李默——并非宣府卫那位副总兵,而是以文名着称的词臣——被粗铁链反锁在石壁上,肩胛骨被铁钩穿透,鲜血顺着藏青色官袍的前襟蜿蜒而下,在腰带上积成暗红的血痂。
他沦为阶下囚的缘由荒唐又残酷:天德三年谢渊北征鞑靼,他以“文胆”随军,为捷报拟过“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诗句,如今竟被镇刑司划入“谢党核心”,指证他借诗句传递军情。镇刑司小旗一手叉腰,一手举着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尖泛着刺眼的橘光,他凑到李默面前狞笑:“李大人,别给脸不要脸!只要你在这供词上画押,承认是谢渊授意你传递边军布防图,魏大人说了,不仅保你官复原职,还能升你做翰林院侍讲学士。不然这‘鱼鳞烙’贴上去,保管你皮开肉绽,连你那在江南的老母,都得被发配三千里!”
李默猛地咳出一口血沫,血珠溅在小旗的靴面上,他却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小旗腰间系着的铜腰牌——那腰牌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的刻痕,是玄夜卫密探的暗记。昨夜他被缇骑从家中绑走时,正是这个扮成小旗的密探,在推搡间悄悄塞给他一枚蜡丸,蜡丸里的麻纸写着“守口待援,玄夜卫已动”。此刻听到威胁老母的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随即被决绝取代,咬牙道:“谢太保当年在德胜门城头,以三万兵力挡鞑靼十万铁骑,身中三箭仍坚守不退,这样的忠良怎会通敌?我随他拟捷报,是尽文臣鼓噪军心之职,何来传递军情之说?魏进忠构陷忠良,天人共愤!要杀便杀,休想让我屈陷忠良,污了我李家的清白!”小旗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赞许,却立刻换上狠厉神色,猛地将烙铁按在李默肩头——“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后,焦臭瞬间弥漫开来,李默的惨叫声穿透甬道,惊得梁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黑色的羽翼在微光中划过一道阴影。
甬道转角的暗处,秦飞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乔装成送水的狱卒,粗布麻衣下藏着玄夜卫的短刀,已在这阴影里潜伏了半个时辰。他清楚地看见李默肩头的皮肉翻卷,听见那声惨呼时,心口像被重锤砸过。甬道尽头的廊柱下,诏狱署提督魏忠良正对着一本账簿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李默是刘玄的门生,当年刘玄外调时,就是他在朝堂上替刘玄说话。把他折磨狠了,看刘玄这老东西还敢不敢在紫宸殿跟魏大人掰扯!”秦飞心中一沉——他瞬间明白,魏进忠的株连罗网,根本不是针对“谢党”,而是针对所有“异己”:刘玄是内阁首辅,碍了他独揽大权;周铁掌刑部,曾驳回他多起“谢党案”的判决;就连趋炎附势的吏部尚书李嵩,只要哪天不再听话,也迟早会被圈进“谢党名录”。这四千官员的冤狱,不过是魏进忠排除异己、巩固权势的幌子,而私吞军粮的罪证,就藏在这株连的乱局之下。
“送水的,磨蹭什么?”魏忠良的呵斥传来,秦飞连忙应了一声,推着装满木桶的木车上前。走到李默身边时,他故意脚下一滑,木桶倾斜,半桶冷水泼在李默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囚衣。一枚裹着油纸的蜡丸从木桶底部的暗格滚出,顺着水痕滑到李默掌心——李默下意识地将蜡丸攥紧,指节因用力而颤抖。蜡丸里是玄夜卫文勘房主事张启刚勘验出的关键证据:魏进忠将从沧州私吞的一百万石军粮,以“查抄谢党资产”的名义,分批次划入自己掌控的皇庄,而李默当年随军时,恰好见过这批军粮封条上的伪印——那印鉴模仿北境军饷的样式,却在边缘多刻了一道细纹,正是魏进忠私印的特征。秦飞弯腰收拾木桶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比出“坚持”二字,随即直起身,推着木车往外走。刚到甬道出口,就撞见魏忠良的亲信缇骑,那缇骑生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秦飞:“你这狱卒面生得很,是哪个营的?镇刑司的狱卒册子上,没见过你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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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玄桢记请大家收藏:()玄桢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回大人,小的是刚从宣府卫调过来的,”秦飞弯腰作答,后背已沁出冷汗,手心却稳如磐石——他知道,此刻稍有慌乱就会暴露,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李默和那份证据也会落入险境,“前几日诏狱人满为患,狱卒不够用,魏大人令宣府卫调派二十名精干人手补充,小的就是其中一个。大人要是不信,可去镇刑司的文书房查调令,上面有魏大人的签押。”他故意提起魏进忠的签押,赌这缇骑不敢真去核实——魏进忠的调令多是口头传达,哪有什么书面签押。缇骑果然迟疑了,三角眼转了转,骂道:“算你识相,下次走路仔细点!”便挥挥手让他过去。秦飞推着木车走出诏狱大门,才敢大口喘气,粗布麻衣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诏狱里的每一刻都如踏刀尖,但只要能护住李默这个关键证人,拿到魏进忠“借株连掩贪腐”的完整证据链,就能为那四千冤官撕开一线生机。身后的诏狱内,又传来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伴随着缇骑的呵斥:“带走!户部的王主事,跟谢渊有书信往来,魏大人要亲自审!”秦飞的心猛地一紧——户部掌管粮饷,王主事定是知道些军粮的内情,魏进忠这是要赶在他们之前灭口!
紫宸殿的朝会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气象,丹陛之下的朝班稀稀拉拉,近半紫檀木的站位牌空悬着,牌上的官名蒙着一层薄尘。吏部尚书李嵩站在文官首列,手中的紫檀朝笏被他攥得温热,笏面上百年的包浆都透着冰冷的寒意——他昨夜二更时分,收到了魏进忠派亲信送来的“谢党名录”,册子上用朱笔圈着三个名字,全是他去年举荐的吏部主事,理由荒诞至极:“曾为谢渊所着《北征录》题跋”。李嵩当时吓得睡意全无,连夜将家中与那三位主事相关的书信全烧了,此刻站在朝班中,他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皇帝点名问及吏部铨选的事——如今官员折损三成,铨选补缺本是吏部的首要职责,可他哪敢举荐新人?前几日礼部举荐了一位光禄寺丞,就被魏进忠指为“谢党远亲”,连礼部侍郎林文都被牵连入狱,他可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冒险。
德佑帝萧桓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鎏金的龙纹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他看着阶下寥寥数十名官员,眉头紧锁成川字。“江南水灾的赈灾方案,为何拖了半月还未呈上?”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大殿里来回回响,撞得殿角的铜铃轻轻作响,更显寂静。阶下一片死寂,没人敢应声。负责赈灾的户部早已乱成一团:尚书刘焕因“私放粮款给谢党”被削职流放岭南,两位侍郎一个被抓入诏狱,一个托病在家闭门不出,如今户部公署里,只剩两个鬓角斑白的从六品主事守着冷案,连签批公文的权限都没有——按《大吴官制》,户部公文需尚书或侍郎画押方能生效,主事连副署权都没有。李嵩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心中清楚,此刻若举荐新人接任户部侍郎,魏进忠定会借机发难,说他“安插谢党余孽”,与其引火烧身,不如装聋作哑。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朝班末尾的户部主事,那老臣正垂着头,脊梁弯得像张弓,显然也是怕极了。
“陛下,”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死寂,太傅兼内阁首辅刘玄出列躬身,他的太傅官袍已洗得有些发白,衣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户部主官空缺,赈灾事宜无人牵头,已成燃眉之急。臣恳请陛下暂命刑部侍郎刘景兼理户部事务,刘景掌刑狱十余年,清正刚直,曾破获元兴年间的‘江南贪腐案’,处事干练,定能尽快拿出赈灾方案。先将朝廷预备的三百万石粮款发往江南,迟则灾民流离失所,恐生民变。”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刘首辅好糊涂!”魏进忠出列,从一品的镇刑司提督官服上绣着的獬豸纹格外扎眼,“刘景的恩师是前翰林院学士钱谦,钱谦当年可是为谢渊作过《忠勇传》的!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刘景怎可委以重任?万一他借着赈灾的由头,私放粮款给谢党余孽,岂不是助纣为虐?到时候江南民变加谢党作乱,这个责任谁担得起?”他刻意加重“谢党”二字,目光扫过阶下官员,带着**裸的威胁。
周显紧跟着出列,从一品的玄夜卫指挥使官服与魏进忠的镇刑司官服形成鲜明对比,他腰间的玉带撞在袍角,发出沉稳的声响,压过了魏进忠的尖细:“陛下,按《大吴官制·六部通例》,凡六部主官空缺,若遇紧急事务,可由同级三品以上官员兼理,此乃祖制。刘景虽为钱谦门生,却与谢渊无半分公务往来——玄夜卫北司有详备记录,刘景任刑部侍郎三年,仅在朝会见过谢渊七次,未有一次私交。魏大人所言纯属臆断,是以‘ guilt by association ’(连坐之罪)构陷同僚,此风绝不可长!”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德佑帝,语气恳切,“江南水灾已致三万灾民无家可归,急报递到御案的已有十七封;北境鞑靼也在边境集结兵力,若此时江南民变四起,北境再开战端,大吴将腹背受敌。魏大人若能保证三日内拿出赈灾方案,臣愿退避三舍;若不能,就请不要以私心阻碍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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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玄桢记请大家收藏:()玄桢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魏进忠的府邸位于金陵城的富庶地段,朱红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气势恢宏。内堂里,檀香袅袅,魏进忠斜躺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玉如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张文正捧着一本新拟的“谢党名录”,躬着身子站在榻前,谄媚道:“大人,这是属下让人新查到的名单,您过目。翰林院还有十八人曾为谢渊的《北征录》题字,其中三个是编修;户部有五个主事,当年曾按谢渊的公文押送过军粮,都跟谢党有牵连,该抓起来严加审讯。”他说着,将名录递到魏进忠面前,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半页纸。魏进忠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玉如意在名录上轻轻一点:“不急,这些小鱼小虾先放一放。”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先把刘景盯紧了,他是刘玄的左膀右臂,又是新兼理户部,肯定会出错。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就能连刘玄一起扳倒——刘玄这老东西,总在朝堂上跟我作对,早就该收拾了。”
“大人英明!”张文连忙附和,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属下早就想到这一层了。刘景刚接手户部,对里面的账册不熟悉,属下已让人在去年的粮税账册上做了手脚——把一笔三十万石的粮款,改成了‘拨付谢党旧部’,账册的笔迹和印鉴都模仿得天衣无缝,只要他在核验时签了字,我们就立刻上奏,说他私吞税银资助谢党。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刘玄想保他都保不住!”魏进忠满意地点点头,将玉如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得好。还有李嵩,”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不屑,“他举荐的三个主事都被我抓了,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这种墙头草,可用,但也要防着。等我彻底肃清了谢党,掌了玄夜卫,再慢慢收拾他——吏部尚书的位置,也该换个听话的人来坐。”张文连忙道:“大人高瞻远瞩,李嵩那种人,根本不配做六部之首,等大人掌权了,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把他撸下来。”
门外传来魏忠良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魏进忠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说:“进来。”魏忠良推门进来,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神色慌张:“大人,玄夜卫的密探在沧州活动频繁,好像在查张万发那些豪强的粮库。属下派去的人回报,说玄夜卫的人不仅查了粮库的封条,还找张万发问话了,张万发那老东西吓得快尿裤子了,怕是要招。”魏进忠猛地坐起来,白狐皮软榻被他掀得歪斜,眼中满是戾气:“沧州是我的根基,那些粮库是我私吞军粮的铁证,绝不能出问题!”他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你立刻带五百缇骑去沧州,把张万发那些豪强都杀了,毁尸灭迹,粮库也烧干净,连一粒粮食都别留下!”魏忠良犹豫道:“大人,现在去沧州太显眼了,玄夜卫的人都在盯着,而且沧州知府是周铁的门生,怕是会阻拦。”
“怕什么?”魏进忠厉声喝道,声音尖细得像刮指甲,“就说去‘肃清谢党余孽’,奉的是陛下的密令,谁敢阻拦就是谢党同谋!”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阴毒,“你带上镇刑司的令牌,要是沧州知府敢拦,就把他也抓起来,一起划入谢党名录。还有,去诏狱把林文提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林文是刘玄的同乡,你给我好好‘伺候’
二人正密谋,李嵩的亲信送来一封密信。魏进忠拆开一看,竟是李嵩揭发“吏部司务官私通谢党”的奏疏。“李嵩这是在表忠心啊,”魏进忠冷笑,“告诉他,这个司务官我会抓,让他安心做他的吏部尚书。”张文道:“大人,李嵩这种墙头草,留着终究是隐患。”魏进忠摇头:“现在还需要他稳定吏部,等我掌了玄夜卫,再让他滚蛋。”
玄夜卫北司的勘验室里,张启正用放大镜查看张文拟的“供词”。“周大人,秦大人,这供词是伪造的,”张启指着字迹,“林文的书法是柳体,笔锋刚硬,而这供词的字迹绵软,明显是别人仿写的。还有这印鉴,林文的私章是‘文渊阁臣’,供词上的却是‘翰林院印’,破绽太多。”
周显将供词拍在案上:“魏进忠急着扳倒刘玄,连伪造证据都这么草率。秦飞,你立刻去诏狱,想办法让林文翻供,同时保护好沧州的豪强,他们是指证魏进忠私吞军粮的关键。”秦飞点头道:“属下已安排密探护送豪强的家眷去宣府,只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就会出面作证。”
“还有李嵩,”周显补充道,“他揭发司务官,是想撇清自己与谢党的关系,却也暴露了他知道魏进忠的手段。张启,你去吏部,找到那个司务官,让他指证是张文指使他‘私通谢党’,把水搅浑,给魏进忠制造麻烦。”张启躬身应诺:“属下即刻动身,按《大吴刑律》,伪证者与主谋同罪,只要司务官开口,就能拖张文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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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玄桢记请大家收藏:()玄桢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刘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嵩怒斥:“你这墙头草!为了乌纱帽竟捏造事实!”周显也上前一步:“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秦飞绝无通敌之事!”德佑帝却摆了摆手,疲惫地说:“够了。玄夜卫私通豪强,证据确凿,周显免去指挥使一职,贬为庶民;刘玄包庇谢党,流放琼州;秦飞罪大恶极,押入诏狱,听候发落。”魏进忠心中狂喜,却装作悲戚道:“陛下,玄夜卫不可一日无主,臣愿暂代指挥使一职,肃清余孽,以报陛下信任。”德佑帝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准奏。你务必查清玄夜卫所有通敌官员,不可姑息。”魏进忠磕头谢恩,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他要的,从来都不止是玄夜卫的权柄。
秦飞被押入诏狱的当晚,魏进忠就带着缇骑来了。他坐在刑讯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玉如意,看着遍体鳞伤的秦飞,笑容阴毒:“秦大人,当初你在诏狱监视我,没想到今日也落得这般下场吧?”秦飞啐了一口血沫:“魏进忠,你构陷忠良,私吞军粮,迟早会遭天谴!”魏进忠猛地站起身,用玉如意狠狠砸在秦飞伤口上,疼得秦飞浑身抽搐。“天谴?”他冷笑,“在这金陵城,我就是天!”他挥了挥手,缇骑立刻端来一盆烧红的炭,里面插着数根铁针。“只要你画押承认是刘玄指使你通敌,我就给你个痛快。”秦飞咬紧牙关,宁死不从。魏进忠失去了耐心,亲自拿起一根铁针,狠狠扎进秦飞的指甲缝里:“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惨叫声响彻整个诏狱,魏进忠却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秦飞昏死过去,他才下令:“继续审,活要见人,死要见签。”
三日后,秦飞的“招供状”摆在了德佑帝面前——那是缇骑捏住他的手指强行画的押。魏进忠趁机上奏,称“谢党余孽遍布朝堂”,请求扩大株连范围。德佑帝被他的“忠心”打动,下旨让他“便宜行事”。魏进忠立刻下令,镇刑司缇骑全员出动,凡与刘玄、周显、秦飞有过往来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抓入诏狱。短短十日,入狱官员又增两千之众,诏狱装不下,就把玄夜卫的旧衙署改成临时牢房,金陵城的上空,整日都飘着惨叫声。魏进忠还下令,将秦飞押到午门广场凌迟处死,以“震慑奸佞”。行刑当日,他亲自监刑,看着秦飞的肉被一片片割下,百姓们吓得不敢直视,他却笑着对身边的张文说:“你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秦飞死后,魏进忠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他身兼镇刑司提督与玄夜卫指挥使两职,掌控着全国的特务机构,六部尚书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李嵩因“揭发有功”,被升为太子太保,彻底成了他的爪牙。魏进忠开始在朝堂上安插亲信,张文被提拔为吏部尚书,魏忠良升为诏狱署提督,连他府中的管家都成了从五品的经历官。那些曾被株连的官员,即便侥幸未死,也被剥夺官籍,流放边疆,他们的家产全被以“谢党罚没”的名义划入魏进忠的私库。翰林院的编修们彻底成了提线木偶,拟旨时连“忠”“良”二字都不敢写,一道安抚流民的圣旨,写得全是“酌情处置”“切勿生事”之类的虚词,地方官捧着公文无从下手,流民越来越多,金陵城外的荒山上,饿死的灾民随处可见。
刘玄被流放琼州前,曾在码头见到周显。周显已沦为乞丐,衣衫褴褛,见到刘玄,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刘首辅,是我无能,没能护住玄夜卫,没能扳倒魏进忠。”刘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不是你无能,是这皇权太沉,奸佞太狠。记住,只要还有人记得谢太保的忠勇,记得我们的冤屈,就总有翻案的一天。”可这话,更像是自我安慰。魏进忠早已派人盯着他们,刘玄刚登上流放的船,就被魏忠良派来的杀手推入海中,周显也在当晚被缇骑活活打死在破庙里。他们的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在魏进忠的恐怖统治下,没人敢谈论“冤屈”,更没人敢提及“谢党”。
李嵩则过得风生水起。他每日都去魏进忠府中请安,帮着筛选“谢党名录”,甚至主动将自己的亲侄子划入名录——只因侄子曾在谢渊手下当过文书。魏进忠对他愈发信任,将吏部铨选的大权全交给他。李嵩趁机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原本清正的吏部,成了他敛财的工具。有一次,他为了讨好魏进忠,竟将一位清廉的知县贬为驿丞,只因那知县不肯给他送礼。百姓们恨透了他,私下里骂他“李剥皮”,可没人敢当面说——镇刑司的密探无处不在,哪怕是夫妻间的悄悄话,都可能被举报为“非议朝政”,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魏进忠的残暴远不止于此。他在府中修建了一座“刑房”,里面摆满了各种酷刑工具,从“鱼鳞烙”到“钉指刑”,应有尽有。但凡有官员不顺他的意,他就会将人抓进府中“问话”,十个人里有九个再也出不来。有一次,工部尚书张毅因反对他挪用军饷修建私宅,被他以“谢党余孽”的罪名抓进刑房,折磨了三日三夜,最后被打断双腿,贬为庶民。张毅的家人去求情,也被缇骑一顿毒打,赶出金陵城。从此,六部官员再也没人敢反对他,他说东,没人敢说西;他要挪用军饷,户部立刻照办;他要更换边将,兵部马上拟旨——大吴的朝堂,彻底成了他的一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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