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被拉长、粘稠,失去了正常的流速。第一天在兵荒马乱的急诊、初步诊断和众人悬心的守候中过去。医生给出的乐观预期是“用药后体温会逐步下降,明天应该能醒”。
然而,第二天,凌儿的体温在凌晨短暂降至38度左右后,在午后再次顽固地攀升,直逼40度大关。退烧针和输液的效果仿佛只是杯水车薪。她依旧沉陷在昏睡中,没有睁眼的迹象,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与体内无形的火焰进行一场艰苦卓绝却无声的搏斗。
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病房里始终保持着至少两三个人。yamy和孟美岐利用人脉请来了更资深的感染科专家会诊。专家调整了抗生素方案,增加了支持治疗,但面对持续的高热,也只能表示“需要时间,病人自身免疫力似乎非常低下,对感染反应剧烈,恢复会慢一些”。
“免疫力低下”这几个字,像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傅菁私下里对yamy说:“这不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她身体底子可能……亏空得很厉害。”
第三天,情况依然没有明显好转。体温在39.5到40度之间反复徘徊。凌儿开始出现更多、更清晰的呓语。不再是第一天车上那种断续的单词,而是成句的、充满痛苦和焦虑的梦呓,往往伴随着身体的轻微挣扎。
夜晚,轮到吴宣仪和徐梦洁守夜。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突然,凌儿的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声音。
吴宣仪立刻靠近床边,握住她打针的那只手,小心避开针头,轻声唤:“凌儿?凌儿?”
“……不要……别过来……” 凌儿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音,头在枕上不安地摆动,“……镜头……太多了……闪……眼睛疼……”
吴宣仪和徐梦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痛。这是在说……以前被镜头追逐的日子?
“……对不起……我跳不好……再练一遍……就一遍……” 呓语转为焦急的恳求,带着哭腔,“……别放弃我……我能跟上……”
徐梦洁的鼻子一酸,想起成团初期,凌儿确实有段时间舞蹈进度稍慢,但她总是自己加练到最晚。
“……好吵……网上……那些字……红色的……” 凌儿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充满了痛苦,“……关掉……求你们关掉……”
网络暴力。那些曾经铺天盖地的恶评。吴宣仪的手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原来那些冰冷的文字,曾在她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灼痕?
“……药……白色的……苦的……” 凌儿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吃了就能睡……就能不疼了……可是好晕……”
药?白色的药?徐梦洁心头一紧,看向吴宣仪,两人眼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是止痛药?安眠药?还是……
“……不能哭……妆会花……镜头在拍……” 呓语又变得压抑而机械,“……要笑……对,笑……凌儿你要笑……”
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疲惫已极的叹息。然后,她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高烧带来的粗重呼吸声。
吴宣仪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她想起无数次在后台,凌儿明明脸色苍白,却依然对着镜子练习最标准的笑容。她们当时只以为她是敬业,是完美主义,却从未深想那笑容背后,是否藏着强忍的眩晕和恶心。
第四天白天,张紫宁和段奥娟守在床边。凌儿的体温依然居高不下,嘴唇因为高烧和缺水而干裂出血。护士刚刚来做过物理降温,额头上覆着冰袋。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凌儿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即使昏睡着,咳嗽的本能反应也让她身体蜷缩,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
张紫宁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段奥娟轻轻拍着她的背。咳嗽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平息,凌儿喘息着,又陷入呓语。
“……冷……宿舍……暖气坏了吗……” 她蜷缩起来,往被子里缩,“……小七……你冷不冷……过来一起睡……”
段奥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成团早期,条件艰苦,宿舍暖气时好时坏,冬天她们经常挤在一起睡取暖。凌儿总是把怕冷的赖美云搂在怀里。
“……美岐……这个动作……对不对……” 凌儿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个舞蹈动作的轨迹,指尖颤抖,“……你教教我……”
张紫宁别过脸,不忍再看。孟美岐是队里的舞蹈核心,凌儿私下向她请教过无数次。
“……yamy队长……行程表……我可不可以……休息半天……就半天……” 呓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几乎卑微的祈求,声音越来越低,“……不行吗……那好吧……”
张紫宁想起那些排得密密麻麻、几乎喘不过气的行程表。作为队长,yamy有时必须强硬。她们都累,都咬牙硬撑。凌儿从未公开抱怨过,原来私下里,也曾这样悄悄渴望过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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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旋风少女之心萱请大家收藏:()旋风少女之心萱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超越……别怕……淘汰赛……我们在一起……” 凌儿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起出道……说好的……”
段奥娟捂住嘴,泣不成声。那是她们共同的起点,残酷的淘汰赛里互相支撑的誓言。
呓语渐渐低落,化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然后被又一阵咳嗽打断。
张紫宁红着眼睛,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湿润凌儿干裂的嘴唇。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沉甸甸地发痛。这持续的高烧和这些昏迷中泄露的碎片,拼凑出一个她们从未真正了解、或者说,从未敢去深究的凌儿——一个在镜头前努力发光,在私下里独自吞咽痛苦、恐惧和药物,默默承受着巨大压力,却依然记得关心队友冷暖、渴望团队温暖的、疲惫不堪的灵魂。
傍晚,杨超越和李紫婷来换班。两人都带着黑眼圈,这几天谁都没睡好。
凌儿的体温在退烧药的作用下似乎略降了零点几度,但依旧在39度以上。她睡得似乎稍微安稳了一些,但很快,新的呓语又开始了。
这一次,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困惑和悲伤。
“……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我也很努力了啊……为什么还是不行……”
“……不喜欢我了吗……” 这句问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不确定和受伤,“……姐姐们……是不是讨厌我了……”
杨超越和李紫婷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杨超越冲到床边,握住凌美的手,语无伦次地低喊:“没有!没有讨厌你!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凌儿!你快点好起来!”
李紫婷也伏在床边,哭着说:“凌儿姐姐,我们想你,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你快点醒过来看看我们啊……”
但凌儿听不见。她沉浸在自己的高热梦魇里,继续呓语:
“……走了……就不要回头……” 这句话突然变得清晰而冷硬,带着一种自我告诫的决绝,“……不能拖累她们……她们会飞得更高……”
“……新生活……会好的……一个人也可以……” 像是在给自己催眠,声音却虚浮无力,带着颤音,“……可是……好孤单啊……”
“……对不起……还是想你们了……” 最后的呓语,化作了哽咽,“……对不起……”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入了更深、更静的昏睡,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心跳和呼吸波形,证明着她仍在顽强地与病魔抗争。
杨超越和李紫婷哭得不能自已。这几天的呓语,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凌儿内心世界那扇紧闭的门。门后不是她们想象中的冷漠或背叛,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充满了自我怀疑、巨大压力、孤独挣扎和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对她们的思念与愧疚。
原来,她的离开,可能并不是对她们的否定,而是某种绝望之下的“不拖累”?
原来,这五年,她或许并不像她们偶尔幻想的那样“潇洒自在”,而可能同样在孤独和病痛中煎熬?
原来,那些她们曾忽略的细微征兆,可能早就指向了今天这场来势汹汹、几乎要将她击垮的高烧?
第四天深夜,yamy和傅菁再次来到病房。听完杨超越和李紫婷带着哭腔的转述,yamy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凌儿在昏睡中仍不时因咳嗽或梦魇而蹙眉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傅菁仔细检查了最新的化验单和体温记录,脸色沉重:“炎症指标还是很高,感染没有完全控制。她身体太虚了,扛得很辛苦。”
“还能做什么?”yamy的声音沙哑。
“最好的药已经用上了,现在真的要靠她自己的意志力和身体底子。”傅菁顿了顿,“还有……她的心病。这些呓语说明她心里压着太多东西,高烧像是把那些压抑的都烧出来了。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消耗。”
yamy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了凌儿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瘦削,手指纤长,此刻却软弱无力,掌心因为高热而潮湿。
“凌儿,”yamy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力量,“你听着,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管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你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人讨厌你,没有人觉得你是拖累。你给我们听好了——赶紧把烧退了,醒过来。我们十一个人,少了谁都不行。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所以,别放弃,加油扛过去。”yamy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想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一些力量和温度,“我们等你。等你好了,有什么苦,有什么累,有什么委屈,我们……一起扛。”
昏睡中的凌儿,似乎颤动了一下睫毛,又或许只是错觉。
窗外,夜色如墨。病房内,仪器滴答,灯光昏暗。
持续的高烧像一场漫长的煅烧,煎熬着病床上的人,也煎熬着守候的每一个人。那些在高温中被迫浮现的、破碎的呓语,如同散落一地的记忆与情感碎片,尖锐地刺穿着所有听闻者的心。
但也许,这场病,这些呓语,正是某种扭曲的沟通方式。将那些未曾言说的痛苦、孤独和从未消失的爱与牵挂,以一种最不设防、也最惨烈的方式,摊开在了时光与误解的废墟之上。
等待依然漫长,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但至少,这一次,在聆听过那些高烧中的秘密之后,守候的决心,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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