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石练到第七天,林大柱终于从城墙上走下来。
他站在那块石头边,看周大石把一套劈砍动作做完,才开口说话。
“手抬高三寸。”
周大石愣了一下,把刀举起来。
“不对,”林大柱说,“不是握刀的手,是左手。”
周大石调整了一下左臂的高度。
“护心,”林大柱说,“敌人刺你胸口的时候,左手要在这里。”
他抬手在自己心口前三寸处虚挡了一下。
“不是你挡得住,是让刀偏一寸。”
“一寸就够了。”
周大石点点头。
林大柱转身走了。
没有表扬,没有鼓励,甚至没有多看那把刀一眼。
但周大石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很久没有动。
——
方镜在那天下午离开了虞渊城。
他走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陆青在城墙上目送他消失在北边的山路里,灰白的斗篷在枯黄的灌木丛中时隐时现,最后彻底融进苍茫山的秋色。
韩哨长撑着木杖,站在陆青身边。
“还会回来吗?”陆青问。
“会。”韩哨长说,“这种老家伙,不把事情做完,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
“他去找另外几个。”
“另外几个?”
“青蚨的活口。”韩哨长说,“王烈死了,李铁匠下落不明,我废了。但青蚨不止我们这几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偏殿方向。
那里,炉火正旺,铁砧声一下接一下。
“林大柱也算半个,”他说,“周大石算四分之一个。”
“剩下的,要方镜去找。”
陆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的山,望着那条吞没了方镜身影的山路。
——
夜里,陆青第一次主动走上城墙值哨。
陈实吓了一跳,搓着手说不用,有我们盯着就行。陆青没有跟他争,只是在墙垛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从偏殿顺手带的旧麻绳放在膝上。
他开始缠绳。
不是缠刀柄,是缠一根用旧了的弩弦备用绳。林大柱说过,这种绳要缠三股,每股松紧一致,最后收尾时压在绳股里,不能露头。
他缠得很慢。
第一股,松了。
拆掉,重来。
第二股,紧了,把第一股勒得变了形。
拆掉,重来。
第三股,缠到一半,手酸了,停下来歇了歇,然后继续。
周大石练了七天才打成一把刀。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天,才能把一根绳子缠好。
但他有的是时间。
——
子时,王铁柱来换岗。
他看见陆青坐在墙垛边,膝上放着半截缠了一半的麻绳,手里捏着收尾的线头,正在往绳股里塞。
“陆先生?”
陆青抬起头。
“还没睡?”
“睡不着。”王铁柱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根半成品的绳子,“这是……缠弩弦?”
“嗯。”
王铁柱接过绳子,对着月光看了看。
“第三股压线没压好,”他说,“收尾塞进去会露头。”
他顿了顿,把绳子递回去。
“明天我教您。”
陆青接过绳子,点点头。
王铁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墙垛边,开始巡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
“陆先生。”
“嗯?”
“我妈以前说过,不会的事,就找人学。”
“学会了,就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
“您教周大石认字,周大石学会了,那四十三个字就是他的。”
“谁也拿不走。”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城墙拐角的阴影里。
陆青坐在墙垛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缠了一半的绳子。
月光很淡,但他看得清那些交错的纹路。
线头还露在外面。
明天可以找王铁柱学。
学会了,就是他的。
——
寅时,陆青下城墙,经过偏殿。
炉火已经熄了,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打鼾声。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挤在偏殿的地铺上,王铁柱的鼾声最响,赵小川磨牙,周大石偶尔说两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向正殿。
铃铛在建木嫩枝旁边睡着了。她蜷成小小的一团,眉心那三点印记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三粒温柔的火星。
嫩枝的第八片叶芽,比白天又大了一点点。
陆青在她身边坐下,靠在墙上。
窗外,建木母树的光柱在夜空中静静矗立,将整座城笼在温润的银辉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共鸣。
但他不着急。
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等。
(第五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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