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青萍镇完全沉入黑暗。
陆青悄无声息地翻出客栈后窗,一身深灰短打融入夜色。镰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腰间多了柄短刃——白日里从铁匠铺得来的那把。李铁匠递刀时什么也没说,但刀柄上新缠的防滑布条,是军中才用的粗麻。
真子睡着了。巷弄里偶有夜猫窜过,屋檐下的灯笼早已熄灭,只余月光惨淡地铺在青石板上。白日里卖炊饼的老王家后院,却透出一线微光——纸窗上晃动着至少三个人的剪影,动作急促,似在争论什么。
陆青贴着墙根潜行,绕过镇口焦黑的古槐残骸。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反光,白日里发现车辙的泥滩处,此刻已空无一物,连车辙本身都被人仔细抹平,只留下一片过分平整的湿泥。但岸边芦苇丛中,他找到了新的痕迹——半截折断的箭杆,漆成暗绿色,箭羽是北境军中常用的灰鹰翎。
鹰愁涧在镇北十里。
出镇三里后,官道分岔,一条继续向北,另一条隐入山林的小径便是通往鹰愁涧的险路。小径入口处,几株荆棘有明显的新鲜断口,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浆液尚未干透——有人在一两个时辰内经过,且走得匆忙。
陆青没有立刻进山。他在岔路口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松软的泥土上,印痕杂乱:至少五六人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道脚印前掌极深后跟浅——这是个习惯踮脚前行的练家子。还有马蹄印,不多,就两匹马,蹄铁磨损严重,左前蹄都缺了一角。
更让他在意的,是混杂其间的一道拖痕。像是有人用树枝之类的东西,刻意抹去了某些痕迹,但那动作太仓促,反而留下了这蛇行般的拖迹。
他起身,选择了小径。
山道渐陡。初春的夜风在林间穿梭,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四下里只有虫鸣和自己的呼吸声。陆青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等眼睛完全适应黑暗才落下,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响。
五里处,他停了下来。
前方十步外的拐弯处,横着一根藤蔓——白日里绝不会有。藤蔓离地一尺,两端系在树干上,位置恰好是人奔跑时膝盖的高度。绊马索?不,太低了些,更像是……
警示线。
陆青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石,轻轻抛向藤蔓左侧的空地。
“咔。”
极轻微的机括声从地下传来,随即是“嗖嗖”几声破空响——三支短弩箭从落叶堆中射出,钉在对面树干上,箭尾轻颤。弩箭呈品字形,覆盖了那片区域。陷阱不致命,但足以让闯入者受伤惊叫。
有人在此设防,且心思缜密,既不想滥杀引人注意,又要确保闯入者无法悄无声息地通过。
陆青绕开陷阱范围,攀上山坡,从侧上方越过这段路。居高临下时,他看见下方山道上有几处不自然的落叶堆积——全都是类似的预警机关。
继续前行一里,鹰愁涧的轰鸣声已隐约可闻。那是两山夹峙间的一道深涧,涧水奔涌,声如雷鸣。传说唯有鹰隼能飞渡,故得此名。
陆青伏在一块巨岩后,望向涧口。
那里有人。
三道人影守在涧口唯一可行的栈道前,两人持刀分立两侧,一人坐在石上,似在打盹。他们穿着寻常山民的粗布衣,但持刀的姿势和站立的位置,隐隐构成一个可相互照应的三角阵型。月光偶尔扫过其中一人腰间,那里露出一截刀柄——制式军刀的缠绳样式。
栈道蜿蜒伸向涧对岸,那是用木桩和木板在绝壁上硬凿出来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此刻栈道上空无一人,但对岸的黑暗中,隐约有金属反光一闪即逝。
不止这边有人守着,对岸也有埋伏。
陆青的呼吸放得更缓。他数着心跳,观察着守卫换岗的间隔。坐着的那个每过一刻钟会起身走动几步,与左右两人低声交谈两句——这是他们在确认彼此清醒。
就在他准备悄悄后撤,寻找其他观察点时,身后极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鸣叫。
不,不是夜枭——鸣叫声太规律了,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守卫们立刻有了反应。坐着的那个猛然站起,三人同时握紧兵器,面朝鸣叫声传来的方向。对岸的反光也多了几处,显然那边的人也警觉起来。
陆青屏住呼吸。
片刻后,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行七八人从林间钻出,直奔涧口而来。为首的正是白日里客栈二楼那个“行商”,此刻他换上了一身劲装,腰间佩剑。他身后的人抬着两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粗麻布,布下隆起人形轮廓。
“通行令。”栈道前的守卫横刀拦住。
“行商”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过。守卫接过,就着月光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边缘,这才点头:“过去吧。对岸有人接应。”
“行商”一行人快步踏上栈道。栈道在重量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声,混入涧水的轰鸣。他们走得很快,担架也抬得很稳,显然都是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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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新梦红城请大家收藏:()新梦红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在最后一人即将踏上栈道时,陆青看见了——麻布被涧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只垂下的手。那只手苍白,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纵贯的旧疤,而手腕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李铁匠的手。
陆青认得那红绳——铁匠铺灶台上方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其中就混着这么一根旧红绳,李铁匠说那是他早夭的女儿小时候编的,一直留着。
担架上的人是李铁匠?他受伤了?还是……
不容他细想,“行商”一行人已消失在栈道中段。守卫重新回到岗位,但气氛明显不同了——三人背靠背站立,刀半出鞘,目光如鹰般扫视四周山林。
陆青知道今夜不能再谈了。
他缓缓后撤,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直到退出百丈外,才转身加速。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山风也变得更冷,吹在背上像有无数眼睛盯着。
回到镇外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绕到镇西土地庙,想看看那独臂老人的动静。
庙里空无一人。
昨夜老人和小女孩栖身的角落,草铺还在,但上面空荡荡的。火堆的灰烬已彻底冷却,角落里扔着半块啃过的干粮——干粮还很硬,应该刚留下不久。陆青蹲下细看,草铺边缘有几道拖痕,不重,像是有人自己起身离开时留下的。
他站起身,环顾破庙。蜘蛛网还在檐下,但那只结网的蜘蛛不见了,只剩下半张破损的网在晨风中摇晃。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庙门内侧——那里用木炭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三枚交叠的三角,指向北方。
是铁匠铺暗号的变体。
陆青盯着那符号,晨光正从门缝漏进来,恰好照亮那片斑驳的墙皮。镇子里开始传来第一声鸡鸣,炊烟将起,白日里的人们将如常醒来,买卖、劳作、说笑。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里彻底改变了。
青萍镇的风,正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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