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怪谈百景 第591章 千虫围营

清朝初年，朝廷的触角虽广，却仍未完全探入湘黔交界那云雾缭绕的苗疆腹地。这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生苗各寨自成一统，维系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古老传统。巴熊，便是其中一支生苗寨子的“草鬼婆”传人，并非老妪，而是一个精瘦阴沉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年夏天，一队百十来人的绿营兵，在一个姓马的把总带领下，悍然闯入了这片禁地。他们是为寻找前明遗落的“宝藏”而来，仗着腰刀火铳，砍伐神木，惊扰祖灵，甚至失手射杀了一个试图阻拦的寨老。

寨民悲愤，却惧其兵甲。巴熊一直冷眼旁观，直到马把总带兵逼近寨门，要求交出所有“巫蛊邪物”焚毁，以绝后患。

当夜，巴熊独自一人，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篓，消失在寨子后山的密林深处。

官兵在寨外平坦处扎下营盘，篝火熊熊，马把总正与手下饮酒，嘲笑苗人怯懦。子时刚过，第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一个哨兵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借着火光，旁人惊恐地看到，他的鼻孔、耳朵里，正有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小虫疯狂地钻出、蠕动。不过几个呼吸，那人便不再动弹，皮肤下仿佛有无数东西在窜动。

“有埋伏！”马把总惊怒交加，拔刀四顾，可四周只有漆黑如墨的树林，寂静得可怕。

恐慌开始蔓延。第二个遭殃的是火头军，他去河边取水，许久未归。同伴寻去，只见他直挺挺地站在及膝的河水里，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喉咙被什么撑得鼓起，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白色水蛭般的东西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落入水中，瞬间将一小片河水染成淡红。

营地里炸了锅。官兵们紧握刀枪，背靠背围成圈，惊恐地注视着每一个阴影。篝火的光晕之外，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开始响起声音——不是人声，是“沙沙沙”的，仿佛春蚕食叶，又仿佛无数只脚在落叶上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马把总强作镇定，下令点燃更多火把，试图驱散黑暗。火光摇曳，照亮了营地边缘的景象，所有士兵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

地面上，潮水般涌来了数不清的蜈蚣、蝎子、蜘蛛，色彩斑斓，体型远超寻常。树枝上，垂挂下一条条碧绿的竹叶青，吐着信子。空中，嗡嗡作响的是拳头大小的毒蚊和模样怪异的飞蛾。它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指挥着，井然有序地包围上来，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缩紧的包围圈。

“放铳！快放铳！”马把总声音嘶哑地命令。

“砰！砰！”几声零散的铳响，火光闪烁，几只毒虫被打得稀烂，但更多的虫潮瞬间填补了空缺，步步紧逼。毒虫们并不急于进攻，只是用无数双复眼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陷入绝境的官兵，那“沙沙”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一个胆小的士兵崩溃了，哭喊着向外冲去，刚踏出火把范围，几只黑影闪电般窜上他的身体，他惨叫着翻滚在地，很快就被虫潮淹没，只剩下一具迅速变黑缩小的骨架。

绝望笼罩了营地。马把总终于明白，他们触怒了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他朝着黑暗嘶喊：“妖人！有本事出来一战！”

密林深处，传来巴熊冰冷平静，如同山风穿过石缝的声音，用的是生硬的官话：“惊吾祖灵，犯吾圣地，血债……需血偿。”

话音刚落，虫潮骤然停止了前进。就在官兵们惊疑不定时，营地中央，那几堆最大的篝火，火焰猛地蹿高，颜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绿火噼啪作响，从中飞出无数带着火星的、翅膀透明的飞蚁，它们不惧火焰，专门朝着官兵的面门扑去！

惨叫声再次响成一片。被飞蚁扑中的人，脸上立刻鼓起巨大的水泡，奇痒无比，抓挠之下，脓水横流，露出底下的白骨。

马把总挥舞佩刀，砍杀了几只毒虫，却感到手臂一阵麻痹，低头一看，一只寸许长的金色小蝎子不知何时已尾针刺入他的手腕，伤口周围瞬间变得乌黑。他心中骇然，知道今日难以幸免。

就在这时，那绿色的火焰中，隐隐浮现出巴熊的身影，他依旧提着那个竹篓，篓盖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着古怪的手印。

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营地周围的泥土翻涌，钻出数十条粗如儿臂、布满诡异花纹的巨蚯蚓，它们扭曲着，喷吐出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官兵的皮甲、刀剑，触之即冒白烟，迅速消融。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来自这片古老山林本身的屠戮。

天快亮时，虫潮、蛇群、毒物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幸存的十几个官兵，包括中了蝎毒、面如金纸的马把总，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苗疆，此生再不敢踏入一步。而那片发生过惨剧的营地，只留下百余具扭曲变形、布满啃噬痕迹的尸骨，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着血腥与奇异腥甜的气味。

巴熊回到寨子，依旧沉默寡言，仿佛只是去后山采了一趟药。只有寨子里最老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似乎能听到他那间木楼里，传来细微而和谐的虫鸣，仿佛在安抚，又仿佛在警告。这片山林，自有其不可侵犯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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