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布衣 第630章 黑云压城，魍魉夜行

靖安驿甲字三号院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日。

晌午过后，天空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镇北城巍峨的城墙上方，将本就肃杀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昏沉之中。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也没有，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覆盖在每个人心头。

林逸盘膝坐在简陋的土炕上，闭目凝神，试图调匀呼吸，平复心绪。与萧破军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会面，消耗了他极大的心力，腿伤也在隐隐作痛。怀中的密诏副本和玉佩，像两块烙铁，灼烫着他的胸膛。三日之约，如同一把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山猫则显得更加焦躁。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狭窄的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竖起耳朵倾听墙外的动静，或者跃上院角那棵枯死的枣树（这是他唯一能稍微登高望远的地方），警惕地向外张望。

“太静了，” 山猫从树上溜下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对屋内的林逸说，“林兄弟，俺总觉得不对劲。从你回来到现在，外头巡逻经过的军士，好像比前两天多了，而且……走路的步子都重了，像是在防备什么。”

林逸睁开眼，眉头微蹙。他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靖安驿虽偏，但毕竟在外城，以往虽也有巡逻，但绝无今日这般频繁和沉重。

“或许……是因为我们？” 林逸低语。萧破军虽然秘密召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进入帅府区域的消息，恐怕已经被某些有心人捕捉到了风声。这些人会如何反应？

“笃、笃笃、笃。”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不轻不重，打破了院内的沉寂。

林逸和山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个时间，既非送饭，也不像驿丞例行巡视。

山猫示意林逸别动，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院门后，侧耳倾听。

“林公子可在？韩校尉麾下，送药。”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还算客气。

送药？林逸心中一凛。孙老医师开的药，昨日才取过一次，足够两三日之用。韩猛为何又派人送药？而且，为何不是通过驿卒，而是直接派人前来？

“稍候。” 山猫沉声应了一句，回头用眼神询问林逸。

林逸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真是韩猛的人，拒之门外反而不妥。

山猫缓缓拉开沉重的门闩，将院门打开一条缝隙。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镇北军普通士卒皮甲的汉子，一人手里提着一个药包，另一人则空着手。两人面貌普通，但眼神锐利，站姿挺拔，确实是军中做派。

“林公子，韩校尉关切公子伤势，特命我等送来孙老医师新配的‘续骨生肌膏’，此药对公子腿伤愈合大有裨益。” 提着药包的士卒开口道，同时将药包递了过来。

山猫接过药包，并未立刻让开道路，而是挡在门口，目光审视着两人：“韩校尉还有何吩咐？”

那空手的士卒笑了笑，语气如常：“校尉只让我等送药，并叮嘱公子好生休养，三日后之约，切莫耽搁。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向前凑近半步，“校尉让转告公子，城中近日或有风雨，公子居此驿馆，务必门户紧闭，无事莫出。若有任何异常动静，或见可疑之人接近，可速燃此物示警。”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竹管模样的东西，递给山猫。竹管一头有引信，显然是某种信号焰火。

山猫接过，心中疑窦更甚。韩猛此举，分明是预感到他们可能会有危险，提前示警。这意味着什么？难道帅府里的会面，真的已经引来了豺狼的窥伺？

“多谢韩校尉费心。我等记下了。” 林逸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静无波。

两名士卒不再多言，抱拳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山猫关好院门，重新落锁，拿着药包和信号竹管回到屋内。“林兄弟，你看这……”

林逸接过那竹管，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药包。药包里的药膏气味与孙老所开并无二致。“药应该是真的。这信号管……” 他摩挲着竹管冰凉的表面，“韩猛这是在告诉我们，危险临近，而他……未必能及时援手。让我们自求多福，必要时呼救。”

“会是谁？” 山猫握紧了拳头，“曹阉狗的爪子？还是晋王的探子？”

“都有可能。甚至……” 林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可能是这镇北城里，不想让密诏见到萧破军，或者不想让我活着离开的人。”

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压得小院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时间在不安中缓慢流逝。天色越发昏暗，未到黄昏，却已如同夜晚。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晚膳时分，送饭的驿卒换成了一个神情木讷、动作迟缓的老卒。他将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时，手似乎抖了一下，汤碗险些倾覆。他慌乱地扶稳，不敢看林逸和山猫，低着头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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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逍遥布衣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山猫检查食盒，饭菜并无异样。但他敏锐地注意到，院墙外原本定时经过的巡逻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有一阵子没听到了。

夜幕，终于彻底降临。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压抑的闷热。远处军营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更添诡谲。

林逸和衣躺在炕上，毫无睡意。山猫则守在窗边，如同一尊石雕，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咻——啪！”

一道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从院墙外极高处划过，随即是物体落在院内枯草上的细微声响。

不是箭矢！声音不对！

山猫如同狸猫般窜到院中，借着屋内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油灯光，迅速找到了落在墙角草丛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拇指大小的石子。他捡起石子，回到屋内。

林逸已经起身。两人就着灯光，小心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揉成团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糙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

“丑时三刻，东南火起为号，速离驿馆，至城隍庙后废井。勿信任何人，包括韩。”

字迹匆忙，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急迫的警告意味。而最后的“勿信任何人，包括韩”几个字，更是触目惊心！

两人心头剧震，面面相觑。这匿名的示警，是真是假？是谁送来的？韩猛白天才派人送药示好，晚上就有匿名信警告勿信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 山猫看向林逸，呼吸有些急促。

林逸紧盯着那张糙纸，大脑飞速运转。这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诱使他们离开相对安全的驿馆（至少在明面上，这里是镇北军的官方驿馆）。但也可能是真正的善意警告——有人知道针对他们的袭击即将在驿馆内发生，而韩猛……或许并不可靠，或者力有不逮。

赌，还是不赌？

留在这里，若预警为真，便是瓮中之鳖。离开，若预警为假，则自投罗网。

窗外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时间一点点逼近丑时。

就在林逸额头渗出冷汗，难以决断之际——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东南，而是来自靖安驿大门方向！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砖石崩塌的混乱声响，还有隐隐的、压抑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袭击，真的来了！而且不是偷偷潜入，是……强攻驿馆？！

匿名预警的时间（丑时三刻）未到，袭击却提前爆发了！这意味着什么？

林逸和山猫同时色变。

“走！” 林逸再不犹豫，当机立断。无论是谁在攻击驿馆，这里已经不再是安全之地！他一把抓起炕砖下的密诏和玉佩塞入怀中，又将那枚信号竹管攥在手里。

山猫一脚踢开后窗（窗户早已被他暗中做了手脚，可以快速打开），率先跃出，然后回身将林逸拉出窗外。

两人刚刚落在后院黑暗的草丛中，就听见他们居住的甲字三号院前门，也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和门闩断裂的脆响！

追兵不止一路！

“翻墙！” 林逸低喝。

山猫二话不说，半蹲下身。林逸踩上他的肩膀，山猫猛地发力站起，将林逸托上墙头。墙头的铁刺刮破了林逸的手臂和衣袍，他也顾不得了，忍痛翻过，落在墙外。

山猫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踏墙面，灵巧如猿猴般攀上墙头，轻松翻越，落在林逸身旁。

墙外是一条黑黢黢的、堆满杂物的小巷。远处驿馆正门方向的喊杀声更加清晰，火光也开始映红那片天空。而他们身后的小院内，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和声。

“快走！” 山猫搀起林逸，辨明方向，朝着与驿馆正门相反、也与匿名信所指“城隍庙”方向不同的西北小巷深处，踉跄奔去。

黑暗如墨，杀机四伏。身后是火光与追兵，前方是未知的巷道与可能存在的更多埋伏。

镇北城的夜晚，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而林逸和山猫，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两叶扁舟，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色风暴之中。

他们能否逃出生天？匿名的警告是友是敌？驿馆的袭击者又是何人？

一切，都掩藏在沉沉的夜幕与渐起的喊杀火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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