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布衣 第473章 监中窥秘

将作监位于皇城东南角，紧邻工部衙署，是一组占地颇广、屋舍栉比的青灰色建筑群。这里不像六部那样门庭若市、冠盖云集，反而透着一股沉静而务实的气息。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木料、油漆、金属和石粉混合的味道，间或传来远处匠作区有节奏的敲打声与锯木声。

林逸手持吏部签发的任职文书，在一位面无表情的老书吏引领下，穿过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回廊，最终来到一处名为“珍异司”的独立院落前。院门不大，黑漆铜环，门楣上挂着的木牌字迹已有些暗淡。据那老书吏干巴巴地介绍，“珍异司”专司收存、辨识、记录各地进献或查获的“奇器异料”，品秩不高，却因接触物事特殊，向来由将作监少监直接管辖，等闲人不得擅入。

“林员外郎，此处便是‘珍异司’。您带来的那些封装箱笼，昨日已由内承运库直接移送至此，单独存放在丙字库房。少监大人吩咐，您日常可在司内查阅案牍、观研器物，但出入需登记，任何样本不得带离本院，实验需提前三日呈报条陈，经少监乃至将作监正大人批复方可进行。这是钥匙和出入牌。”老书吏递过两件冰凉的铜制物件，又指了指院内东厢一间小屋，“那是您的值房。若无他事，下官便告退了。”

林逸接过钥匙和腰牌，道了声谢。老书吏躬身退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他打量四周，院落方正，青砖铺地，正中一口覆着青苔的石井，东西北三面各有数间厢房，门上都挂着“甲、乙、丙、丁”等字样的库房编号牌，南面则是他的值房和一间看似用来会客或整理文书的小厅。

他先走向丙字库房。沉重的铜锁打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库房内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樟木、油纸和淡淡铁锈的气味。数十口贴着封条、写着编号的木箱整齐地码放在靠墙的木架上，正是他从宣州带来的“家当”。封条完好，显然是原封未动。库房一角还摆着几个空置的博古架和条案，似是留作陈列或临时研究之用。

林逸没有立刻去动那些箱子。他退出库房，仔细锁好，然后走向自己的值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桌一椅一书架，靠窗还有一张小榻。书架上空空如也，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黄铜油灯。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限制重重，监视严密，这是意料之中。将作监，或者说皇帝，给他的定位很清晰：一个被圈禁起来的“技术顾问”，有用，但必须绝对可控。

接下来的几天，林逸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他每日按时点卯，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珍异司”那间小小的、藏书却颇为丰富的档房里，翻阅历年各地上报的“奇物”记录和前人留下的辨析笔记。他看得极慢，极仔细，遇到可能与“星髓”、“黑冰石”或“异火”特性相关的零星记载，便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下来，归入自己带来的空白笔记中。偶尔，他也会申请调看一两件存放在其他库房、登记在册的“奇物”实物，比如一块号称“遇水不沉”的怪木，或是一把锈迹斑斑却异常锋利的古剑残刃，但都是看几眼，做些简单的测量记录便归还，从不提出进一步研究的请求。

他的低调和“本分”，似乎让监视者放松了些警惕。负责“珍异司”日常看守和洒扫的两个老宦官，起初时刻留意着他的动向，后来见他整日与故纸堆为伍，便也乐得清闲，常在门房处打盹或闲聊。

然而，林逸的平静之下，大脑从未停止运转。通过翻阅档房记录，他不仅梳理了朝廷对“奇物”的认知脉络，更敏锐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大约在三十年前到十五年前这段时间，“珍异司”收录和记载的、与“高温”、“极寒”、“奇异金属”相关的物品和事件明显增多，且多与北疆、西域的进献或边关奏报有关。但近十五年来，这类记录却急剧减少，近乎绝迹。是这类东西真的变少了？还是……有人刻意控制了这类信息的流入和记录？

此外，他还从一些陈年卷宗的夹页或批注中，辨认出几种不同的笔迹和用印习惯。有一种批注，语气权威，多用朱笔，喜用“需深究”、“待验”、“可疑”等词，且往往能决定某件“奇物”是继续研究还是封存入库。而另一种笔迹则更显谨慎，甚至有些闪烁，常用“已验无异”、“寻常之物”、“归档即可”等语，似乎有意淡化某些发现。

这小小的“珍异司”，看似冷僻，却仿佛是一个观察朝廷内部对“非常规技术”态度变化的窗口。

这一日，林逸照例在档房查阅。窗外秋雨淅沥，更添几分清寂。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打破了宁静。

“……少监大人放心，那批辽东新贡的‘海龙皮’和‘寒铁石’下官已亲自验看过，确是上品，已按例收入甲字库三架四格，这是入库单和样片……”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恭敬地汇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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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逍遥布衣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嗯。‘寒铁石’……质地如何？与旧年所收西域‘冷钢’相比？”另一个较为沉稳、带着些官腔的声音问道，正是将作监少监，姓郑，林逸入职那日曾远远见过一面。

“回大人，此番贡上的‘寒铁石’色泽更深，入手寒意更甚，且杂质似乎少些。下官已命匠人取小样试锻，看其韧性如何……”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近，竟是朝着“珍异司”院内而来！林逸心中一动，合上手中卷宗，悄然走到档房门边，透过虚掩的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郑少监在一个身着绿色官袍、面白微胖的官员陪同下，走进了院子。那绿袍官员林逸认得，是将作监下属“物料司”的主事，姓钱。两人并未注意档房这边，而是径直走向甲字库房。

钱主事掏出钥匙打开库门，两人走了进去。片刻后，郑少监的声音隐隐传出：“……陛下对北疆闫副使此番进献颇为满意，尤其是这‘寒铁石’，言道或可用于改良禁军部分甲胄兵刃之刃口。你物料司需加紧测试，拿出个稳妥的章程来。另外，丙字库那些东西……”声音忽然压低，后面几句听不真切。

林逸屏息凝神。丙字库？那不就是存放他带来物品的地方吗？

“……郑大人放心，下官晓得轻重。那些物件凶险，已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只是……近日宫中似有传言，说陛下对那‘星髓’之事，颇为关注，甚至私下问过钦天监正……”钱主事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慎言！”郑少监低声喝止，语气严厉，“天心难测，非我等臣子所能妄议。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丙字库之物，无陛下明旨或监正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包括那位新来的林员外郎。他若问起，便说还在‘整理归档’，不得提供任何便利，但亦不可刻意刁难，明白吗？”

“下官明白，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方才锁好库门离开。脚步声远去，院内重归寂静。

林逸退回桌前坐下，指尖冰凉。郑少监的态度很明确：将他隔离，限制接触核心物品（他带来的东西），但又维持表面上的客套。而皇帝私下询问钦天监关于“星髓”，则说明最高统治者并未真正放下此事，或许仍在观望，或许另有谋划。

更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寒铁石”，来自北疆闫家的进献！皇帝对闫家的进献“颇为满意”，这无疑会增强闫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也使得他们索要“星髓”技术的企图更加难以抗拒。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林逸看着自己连日来抄录的笔记，那上面记录着零碎的信息、矛盾的批注、以及被时间掩埋的线索。将作监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如同一个微缩的朝堂，同样充满了无声的角力和隐秘的规则。

他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是在限制之下。或许，那些故纸堆里，不仅仅有信息，也可能有……机会。

林逸的目光，缓缓移向丙字库房的方向。那里锁着他的过去，或许，也锁着通往未来的某把钥匙。监中窥秘，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尘封的记载，更是这庞大帝国机器对未知力量的忌惮、渴望与笨拙的掌控欲。而他，需要在这夹缝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第四百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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