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布衣 第440章 星髓为饵

孟祥中衣上那行诡异的密信，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了宣州乱局的一角，却也让李崇眼中的迷雾变得更加浓重扭曲。

“漕三，货在观，取之赠南。” 行辕密室中，李崇反复咀嚼着这九个字，指尖的佛珠捻动得越来越快。漕帮三爷，老君观，江南。字面意思直白得近乎刻意——孟祥与江南势力（以漕帮三爷为代表）通过老君观这个中转点进行秘密交易。但问题在于，这信息来得太“巧”了。

首先，孟祥中毒昏迷多日，一直未曾清醒，这字迹若真是他所留，必然是中毒前或中毒初期仓促写下。可为何早未被发现，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被一个“忠心”的小厮从换洗衣物中“意外”翻出？其次，老君观的“货”刚刚被那伙蓝火匪徒夺走，这密信就出现了，时间衔接得严丝合缝，仿佛就是为了解释老君观遇袭的原因——交易被第三方（蓝火匪徒）截胡。

“这像不像……有人故意递给我们的一把钥匙，去打开一扇他们想让我们打开的门？”李崇缓缓开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让我们相信，孟祥案、江南匠人事件、乃至老君观袭击，核心就是一场因非法交易引发的黑吃黑？而林逸遇袭，不过是恰好卷入了这场风波？”

心腹师爷沉吟道：“老爷的意思是，这密信可能是伪造，或是被人故意安排在这个时候暴露，旨在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真伪难辨，但时机太过刻意。”李崇摇头，“不过，无论真假，这条线我们必须跟下去。‘漕三’是江南漕帮的关键人物，与几大世家关系盘根错节。‘货’是什么？‘赠南’赠与谁？这些才是关键。立刻密令江南方面，加大对漕帮三爷及其关联势力的监控和调查力度，尤其是其与宣州、与某些特殊技术需求的往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于老君观的‘货’被谁所夺……那蓝火匪徒，恐怕未必是简单的‘黑吃黑’。他们使用的火器，与江南、北疆的线索相连，其目标恐怕比一场走私交易要大得多。告诉内卫，宣州的搜捕不能停，但要外松内紧，重点不是抓几个小喽啰，而是找到他们的巢穴，弄清他们的目的和来历！”

就在李崇因密信而调整调查重心时，顾氏铁匠铺内，顾老栓正对着那块所谓的“星髓”样本和那张邀约纸条，面色变幻不定，握着烟袋锅的手微微颤抖。

那乌沉沉的金属薄片，触手冰凉，但若是对着炉火的微光仔细观看，便能发现其内部确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纹路，时而凝聚如星点，时而散开如雾丝，玄妙异常。顾老栓祖传的《金火要略》残卷中，开篇便有寥寥数语提及：“天外有金，其色玄乌，内蕴星火，名曰‘星髓’。非世间凡火可熔，需以‘心火’引之，佐以‘地乳’、‘灵木灰’，或可成器，然法已失传，慎之戒之。” 他一直以为那是先祖夸大其词的神怪传说，从未当真。如今，这传说中的东西，竟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星髓……心火……地乳……灵木灰……”顾老栓喃喃自语，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那冰冷奇异的金属片，眼中交织着震撼、贪婪与深深的恐惧。对方不仅知道自家祖传残卷的内容，甚至可能拥有真正的“星髓”和……那失传的熔炼之法？这诱惑太大了，对于一个将毕生心血倾注于铁砧与炉火的老匠人而言，几乎无法抗拒。

但同时，他也清醒地意识到其中的危险。孟祥刚刚“中风”，老君观昨夜便出了人命，连皇工别院的护卫都折了进去。这潭水太深，太浑，一旦踏进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爷爷，外面好像有官差在打听咱们家……”小学徒怯生生地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顾老栓心头一跳，连忙将“星髓”样本和纸条塞进怀里，定了定神：“就说我病了，不见客。把铺门关了，今天歇业。”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星髓”和邀约，既是机遇，也是致命的陷阱。他一个破落户，掺和不起这种大人物的游戏。但东西留在手里，同样烫手。最好的办法，是把它交给能处理的人，或许……能换得一家平安？

他想到了近日风头正劲、又与官府和郡王府关系匪浅的那位林员外郎。

几乎在顾老栓做出决定的同时，风影卫安插在醉仙楼附近的暗哨，也传来了新的消息：城南醉仙楼甲字房，从午后开始，便陆续有陌生人进出，看似寻常茶客，但举止间带着掩饰不住的警惕与干练。其中一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操着地道的吴语，与之前拜访顾氏铁匠铺的“江南古董商”特征吻合。更有趣的是，暗哨认出了另一个进入隔壁乙字房、看似独自品茗的客人——竟是州衙户房一位素以清廉谨慎着称的书办！

“影主”的人，州衙的书办，同时出现在醉仙楼，而且就在与顾老栓约定见面的甲字房隔壁！这绝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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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甲字房邀约顾老栓，乙字房埋伏州衙内线……”林逸在书房中踱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影主’这是双管齐下啊。一边用‘星髓’诱惑顾老栓上钩，获取‘淬火古法’；一边在州衙内部物色或收买可能了解孟祥案、老君观秘密的官吏，试图从内部掌握或影响朝廷调查的动向。好精密的算计！”

柳乘风肩头缠着厚厚的药布，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公子，我们怎么做？顾老栓那边……”

“顾老栓是个明白人，他不敢也不会轻易赴约。”林逸判断道，“但他手里的‘星髓’样本和那张纸条，是重要的物证。我们要在他下定决心之前，拿到手。柳兄，你伤未愈，此事我让韩石头带人去办。以皇别院采购特殊铁料、听闻顾家祖传技艺为由，正大光明上门拜访，晓以利害，让他主动交出东西。只要东西到了我们手里，‘影主’这条线我们就占了先机。”

“那醉仙楼那边？”苏婉清问。

“监视，但不要动。”林逸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那是‘影主’的饵，我们要看看，除了顾老栓和那个书办，还有谁会去咬钩。更重要的是……‘净炎学会’那伙人，既然夺走了老君观的卷轴，他们会不会也对‘影主’的这次会面感兴趣？或者说，‘影主’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为了引出或应对‘净炎学会’？”

他感觉，醉仙楼很可能成为三方势力第一次在相对狭小空间内，进行试探与交锋的舞台。朝廷的力量（州衙书办或许代表某种试探或被利用的官方触角）、“影主”的阴谋、以及可能潜伏在侧的“净炎学会”……那里即将上演的，或许是一场无声的、却可能决定后续走向的暗战。

“通知我们在醉仙楼的内线，提高警惕，记录所有进出甲、乙字房及附近可疑人员的特征、对话片段。但绝对不要介入，更不要暴露。”林逸命令道，“韩石头拿到‘星髓’样本后，立刻送回来。我要看看，这传说中的‘天外之金’，到底有什么名堂，能让‘影主’如此费尽心机。”

夜幕渐渐降临，宣州城南的醉仙楼华灯初上，宾客盈门，一派繁华景象。甲字房内茶香袅袅，“江南古董商”看似悠闲地品着香茗，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和窗外。乙字房里，那位户房书办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眉头微蹙，仿佛在认真核对着什么，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而在醉仙楼对面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二楼，风影卫的耳目正透过窗隙，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更远处的街角阴影中，几个裹着深色斗篷、气息沉凝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同样将目光投向那灯火通明的酒楼。

星髓为饵，醉仙做局。宣州城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执棋者们已纷纷落子，无形的硝烟，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繁华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

（第四百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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