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布衣 第430章 棋手与棋子

省府核查组抵达宣州的日子，是在一个阴云低垂的午后。队伍规模不大，仅十余人，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严肃的按察使司佥事，姓严，名正；另一位是布政使司的郎中，姓周，名文远，看起来较为和气。但随行人员中，除却书吏护卫，还有两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虽着常服，但行止间带着一股与地方官吏迥异的精悍之气，柳乘风远远瞥见，便低声对林逸道：“是内卫府的人。”

朝廷对宣州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表面核查孟祥病情与州政，实则是要深挖其背后可能的问题，甚至可能与北疆、江南的乱局挂钩。那两名内卫，便是皇帝的眼睛。

严佥事和周郎中甫一抵达，便雷厉风行地接管了州衙的部分关键事务，封锁了孟祥的书房、签押房以及相关账册文档库，开始了紧张的盘查与问讯。宣州官场气氛降至冰点，人人自危。

林逸没有急于接触核查组，而是静观其变。苏婉清则按照计划，联络了几位素有清名的乡老和信誉良好的大商贾，以“感念孟知府往日勤政、忧心州政不稳”为由，草拟了一份措辞恳切、只谈“望上官体察民情、速安地方”的陈情书，准备在适当时机呈递。

核查组的工作进展极快。孟祥的“病情”在随行太医的诊视下，很快被断定“绝非寻常中风，疑似中某种罕见奇毒，毒性酷烈，损及脏腑经脉”。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但通过特殊渠道，还是传到了林逸耳中。

“果然是被灭口。”林逸冷笑，“内卫府的太医见多识广，既然能看出是奇毒，‘影主’用的恐怕也不是无迹可寻的‘仙药’了。”

两日后，核查组开始约谈州衙关键吏员及与孟祥过往密切的地方人士。名单中，林逸的名字赫然在列。

接到传唤，林逸并无意外。他换上那身御赐的从五品员外郎绯袍，银鱼袋，从容前往州衙。会面地点在二堂偏厅，主审的是严佥事，周郎中作陪，那两名内卫则如同影子般立在角落，目光如炬。

“下官林逸，见过严大人，周大人。”林逸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林员外郎不必多礼。”严佥事声音平板，开门见山，“今日请林员外前来，是为核实几件事宜，事关孟知府及宣州地方，望员外郎知无不言。”

“大人请问，下官必当如实回禀。”林逸垂首。

严佥事首先问及皇工别院遇袭之事，与之前周延、吴振所问大同小异，但更为细致，尤其关注袭击者尸体处置、遗留物品及事后州衙的应对。林逸回答与之前一致，将玉佩、州衙接管等事推到明面。

接着，严佥话题一转：“听闻林员外与孟知府，此前似有些商事往来？尤其是通过‘福顺车马行’？”

来了！林逸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苦笑：“回大人，下官与孟知府确有官面往来，逢年过节依例拜会。至于商事……不瞒大人，下官确曾通过福顺车马行托运货物，因它乃是宣州老号，信誉尚可。但皆是正常银货两讫，并无特殊交情。那胡东家近日突然关店离去，下官也颇为诧异，还因此延误了一批货。”

他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普通的、倒霉的客户。

严佥事不置可否，翻看着手中的卷宗：“据查，福顺车马行账目混乱，有大量不明资金往来，且与州衙部分吏员过从甚密。林员外可知，孟知府与这车马行，是否有超出常理的关系？”

林逸心中快速权衡。直接指控孟祥？证据不足，且容易引火烧身。他选择了一个看似保守、实则递出线索的回答：“下官乃一匠作之人，于官场商事所知有限。只是……偶然听坊间传言，说那车马行胡东家，似乎能帮着解决一些官面上的‘小麻烦’，也有人见他出入州衙后宅。但皆为市井流言，下官不敢妄断。”

“小麻烦”？“出入后宅”？这些模糊的指向，足以引起内卫的注意，去深查孟祥与胡东家的私人关系和利益输送。

严佥事深深看了林逸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逸神情坦然，只有对“上官垂询”的恭谨。

周郎中此时插话，语气缓和许多：“林员外，听闻你与北疆郡王赵恒殿下有旧？”

“回周大人，下官蒙郡王爷不弃，因献些许粗陋匠作之法于北疆军前，故得王爷青眼，时有书信往来请教。王爷虚怀若谷，对下官多有提点，下官感激不尽。”林逸将关系限定在“技术交流”和“上下级赏识”，合乎情理。

“哦？”周郎中点点头，“那近来北疆之事，想必林员外也有所耳闻？”

林逸心头一跳，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谨慎答道：“北疆战事，下官身在宣州，仅从朝廷邸报及郡王爷书信中略知一二，深感忧虑，只愿竭尽所能，供应军械，以报国恩。”

“九殿下之事呢？”严佥事冷不丁问道，目光如刀。

林逸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惜：“九殿下仁孝，竟遭此大难，下官闻之，五内俱焚。只恨身无长技，不能为君分忧。唯有督促工坊，加倍用心，以期军械精良，助边军早日廓清寰宇，寻回殿下。” 回答滴水不漏，充满忠君爱国之情，又将自身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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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逍遥布衣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严佥事与周郎中对视一眼，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问了些关于皇工别院生产、管理、与朝廷工部对接的常规问题，林逸一一对答如流。

约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严佥事道：“林员外勤于王事，忠心可嘉。望尔继续恪尽职守，督造军械。近日州衙事务繁杂，或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扰。恭送二位大人。”林逸躬身退出。

离开州衙，林逸后背已渗出细密冷汗。与朝廷特使，尤其是带着内卫的特使对话，每一句都需斟酌，如履薄冰。但他感觉，自己应该过关了，而且似乎……还成功地将“福顺车马行与孟祥关系异常”这个钩子，抛给了对方。

接下来几日，核查组的调查重点果然开始向孟祥的私人关系网和异常经济活动倾斜。那两名内卫更是神出鬼没，频繁出入驿站、码头，甚至开始暗中接触一些与福顺车马行有过生意往来、或曾为孟祥办过私事的边缘人物。

林逸则通过柳乘风，开始了更隐蔽的操作。

柳乘风手下一位擅长伪造笔迹和印章的高手，根据之前发现的、那封被“跛脚汉子”动过手脚的“江陵匠作行会公函”，精心仿制了一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副本”。但在这份副本的信纸夹层中，用极淡的、特定药水才能显影的墨水，添加了一句简短的话：“漕帮三爷已打点，货可借道江陵，速决。”

这份“副本”，被风影卫以极其巧妙的方式，“遗落”在了州衙驿站一堆等待核查组查阅的、与江南往来的陈旧文书之中。位置不显眼，但若仔细排查江南方向的文书，有很大概率会被发现。

同时，柳乘风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背景干净、与皇工别院和林家商号毫无明面关联的市井混混，在某次酒后，“无意”间向一个喜欢打听小道消息的驿站老吏吹嘘，说自己曾替胡东家送过几次“特别的信”，不是走寻常驿路，而是交给半夜停在码头的“黑船”上的人，那人“说话带着江那边（江南）的口音”。

这些经过精心设计、源头分散、看似偶然的线索，如同投入池塘的几颗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涟漪，等待着被池塘边的“钓鱼人”发现。

林逸没有指望核查组能立刻凭借这些线索破获“影主”，那太不现实。他要做的，是将朝廷调查的矛头，从模糊的“宣州不安”、“孟祥蹊跷”，引向更具体的“孟祥勾结江南不明势力，利用漕帮渠道进行非法活动”这个方向。只要这个方向被确立，朝廷的资源自然会向江南、向漕帮倾斜，从而对“影主”在那里的网络施加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迫使其露出更多破绽。

而他，则可以躲在后面，继续积蓄力量，同时观察局势，伺机而动。

这是一场复杂的棋局。林逸自知目前仍是棋子，但他正努力地，让自己这枚棋子，落在能够牵动更多棋子的关键位置上，甚至……尝试着去理解、去影响那位隐藏在最深处的“棋手”——无论是“影主”，还是这大周朝廷——的下一步棋。

核查组在宣州的调查，正如火如荼。而远在江南，一场由“清理者”掀起的血色风暴仍未停歇；北疆草原深处，关于九皇子与神秘铁匣的迷雾，似乎也正被另一股力量悄然拨动。

各方棋手，都已落子。棋盘之上，杀机四伏。

（第四百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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